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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百舸争流,奋楫者先(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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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乐亭————」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长叹出声。

「莫说与宝坻、静海这等上县比,便是在永平府内,也只算个中等之资。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比隔壁的昌黎县,多了条大河过境罢了。」

一通苦水倒完,三人对坐无言,齐齐叹气。

凡事不能比较,一旦比较,就全是苦涩。

与那些被新政拒之门外的旧派官员相比,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但在这场新政内部的赛马之中,乐亭县的起跑线,实在是落后了太多。

对于野心勃勃,想要在这场新政中,夺得前列的三人来说,乐亭县实在太差了。

突然,路振飞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事已至此,空想无益!只剩三天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再把手头的材料看一遍,两刻钟后,我们再议!」

两位幕僚精神一振,重新坐真了身子,各自拿起一本册子,强打精神,细细研读。

这册子,是秘书处随「承诺书任务」一同下发的参考材料,一共三份。

第一份,是《关于在北直隶地区推行新政的实施办法》,洋洋洒洒五万言,是本次新政的总纲。涉及了各种纲要性的目标,以及奖惩、考成的各种细节。

第二份,则是《新政实施承诺书参考范本以顺天府良乡县为例》。

上面除了田亩、丁口、赋税三个大项以外,还有盗贼、水利、商税、特产、农业改造等各个事项。

每个事项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施政方略,加起来有七万字之多。

各种表格的设计、催进任务的罗列、地方关键人物陈述、人群利害分析详细得让人发指,简直是让人看到都绝望。

当然,这种规格的方案,绝对不是区区一个良乡县县令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顺天府尹薛国观,亲领整个顺天府团队,亲自下场,为良乡县定制的全套施政方案,提供给所有新政知县,作为参考范文。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参考范本,路振飞他们才迅速明白,所谓新政实施承诺书到底是要写成个什么规格。

说起来,薛国观为首的京师新政派系,虽然也受整个北直新政的考核框架约束,但隐隐约约又似乎是超脱干北直新政的。

是以,各地知县,还要绞尽脑汁去想承诺书,京师新政团队,却已经可以下场提供承诺书模板了。

这甚至说不上什么谋私、偏爱。

因为众多入京官员,对京师的变化是有目共睹。

京师新政,确实是开始最早,进展最快,经验最丰富的。

一虽然那几条破路修到现在都没修完。

但城门税的改造,胥吏队伍的贪吝收敛,城内中官、勋贵的气焰打压等行动,确确实实是明确改善了京师氛围的。

甚至于京师新政的领头人薛国观,就是如今经世公文第一人,这让各位知县如何兴得起比较心情。

所以前面路振飞三人,比较了宝坻、比较了永平府其余县,唯独从未提及顺天府。

因为这就根本是无从比较的,两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至于第三份材料,则是每个知县收到的都不一样。

路振飞他们手里的这份是《永平府乐亭县世情查调全貌—天启七年十一月版本》。

里面包含了前任乐亭县知县,以及其余四名官员、举人所呈报的当地世情内容。

路振飞作为新进接任的乐亭知县,对乐亭的了解,很大程度全都来自这份材料了。

里面包含了五个人,加起来二十多个版本的历次世情查调公文,虽然仍然是管中窥豹,但也让路振飞他们有一点底气,坐在这精舍之中,去幻想数百里外的治理工作了。

两刻钟时间转瞬即逝。

三人陆续放下材料,各自还在斟酌著想法。

——

片刻之后,路振飞缓缓开口。

「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两位幕僚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我记得新政词话里有一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今,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他指著桌上的《乐亭县世情查调》。

「我等对乐亭的认知,全由此文而来。但这份公文,恐怕是诸县之中,质量最差的那一批,否则,前任知县也不会被罢斥。」

「是故,我等并非不知如何填写目标,而是不知实情,无从下笔!」

他越说越自信,将这两日诸多迷茫一一道来。

「比如,乐亭县中的那两条大河,究竟有无水患?两岸是否能开垦稻田?我们不得而知。」

「比如,那新桥海口巡检司,言说海外有小盗,究竟是何等小盗?我们不得而知。」

「再比如,公文中说当地曾种过水稻,后因豪强阻挠而废。那到底是真废了,还是明废暗存?

我们,同样不得而知!」

「这些「不得而知」,才是我等真正的困境!」

一番话,顿时让王、李两位幕僚齐齐点头。

「是啊!」王幕僚点头道,「承诺书这关不筛人,可后面的面试一关,却是明言要筛人的。」

「若是胡乱承诺,被当场问住,一问三不知,那就全完了!千里之行,总不能如此功亏一篑!

「但如今赶赴永平府,似乎为时已晚。此去乐亭五百里,快马往返,至少也要四日。」

年轻一些的李幕僚摇了摇头。

「未必。面试有十天时间,总不能一次面试不行就罢斥吧?」

「这其中,定然有转圜、改进的余地。就像审核环节一般,应该是会留有余地的。」

这话说得在理,路振飞、李幕僚齐齐点头。

找到问题就好办了,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颓唐一扫而空,斗志又昂扬起来。

「如果这样说来,此事便有解法了!」路振飞立刻开始分派事务。

「我先依照范本,将承诺书的框架搭起来。再将所有不明确之处,分列条目。」

「然后,劳烦两位先生,往京中寻访乐亭籍的举人、商人,重金求问当地实情!」

「我仕官不到两年,所获不多,如今囊中仅剩千八百金,我只留————」

路振飞咬了咬牙,开口道,「只留五百金做后续支用,其余,可尽数用作问询花费!」

王幕僚闻言,肃然起敬,长长一揖。

「东主此举,颇有战国信陵君之风!我等定不负所托!」

路振飞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提前给两人交了个底。

「我到了乐亭是肯定要停收常例的,明后年,两位先生的年金,我还有些积蓄。但再往后就说不好了。」

「或许只能等等看明年陛下所言加俸到底所加几何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觉得加是肯定会加的,但应该不会加那么多。」

这两位幕僚,都是绍兴出身,王幕僚掌管文书往来,年金六十两。

李幕僚掌管刑名钱谷,经验稍浅,年金三十两。

路振飞提前说这话,是要给两人透透底,毕竟到了任上,他不收常例,幕僚却不好说。

有些话不说在前头,到时候面上就难看了。

王、李两位幕僚对视一眼,忍不住相视一笑,王幕僚洒脱道:「东主有此国士之风,我等自当倾力相报,区区阿堵物,何足挂齿!」

这话答得实在有点奇怪,不太像这两位师爷的作风。

路振飞闪念而过,但一时想不明白,也就没往心里而去。

而年轻一些李幕僚更是直接请命:「若按如此章程,查问乐亭籍之事,便交由王先生,而我亲自去一趟乐亭县更好!我年轻力壮,可骑快马而去,然后直接查看当地世情,再询乡老一问。」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斩钉截铁道:「七日之内,我必定赶回!」

「好!」路振飞大喜,他迅速摊开那份《乐亭县世情查调》,翻到「关键人物」一栏,指向其中一人。

「元会兄乃是我同科进士,不幸因黄山案牵连,被贬到此地做典史。」

「其若心气未坠,肯定不会甘心沉沦。我与你书信一封,你快马带去,语气务要温和谦卑,请元会兄为我画策。」

李幕僚笑道:「东主放心,此事我自然晓得。」

三人计议已定,正要分头行动,精舍的门却被叩响了。

门口却是一名小僧侣,亲自递上了一张请帖。

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我续,以广平府同乡之名,邀他过府一叙。

三人拿过请帖逐个递看,均是大感诧异。

王幕僚低声问:「东主登科前的故旧?」

路振飞摇了摇头,冷冷笑道:「此人过往攀附阉党,我素来不耻,并无往来。如今这般姿态,倒是有些急了。」

话未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新政的名额刚到手,面试还没过,这试探和投注就迫不及待地跟了过来,确实是急了。

路振飞只思索了片刻,便有了决断。

「这等旧阉,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却都挤不进去新政之事,已然是家中枯骨了,实在不足与谋。」

「回绝了吧。就说我为赶制承诺书,这十几日都不得闲,改日再登门拜访。」

「明白。」王幕僚点头,转身便出去了。

李幕僚也一拱手:「东主,我这便回去收拾行囊,稍后过来取信!」

言罢,也匆匆离去。

精舍之中,转瞬只剩下路振飞一人。

风,在精舍之外开始怒号,如同困兽的咆哮,拍打著窗棂,路振飞却恍若未闻。

他坐回书案,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斟酌片刻,腹稿已成,笔锋落下。

【元会吾兄,别来无恙?春间一别,倏忽二年。弟西入秦川,兄留滞京华,不想再闻君名,竟是黄山风雨,牵连至此。然丈夫立世,为亲复仇,快意恩仇,弟闻之,唯有钦佩而已。】

【过往天下事日非,然暗夜之中,终究星火渐起。弟今新任乐亭知县,正欲乘此新政之风,做好大事业。闻兄亦在此地,实乃天助。万望元会兄念及同科之谊,为弟画策,指点迷津————】

笔锋在纸上游走,悄然无声,与窗外呼啸的狂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此刻,在这京师的风沙之中,散落在各处寺庙、道院、同乡会馆里的新政知县们,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大考。

有人如路振飞一般,拿出了重金,求问各地的世情。

有人却已是高官府邸的座上宾,在觥筹交错间聆听著前辈们「高屋建领」的指点。

更有性急者,仗著任职之地就在左近,已然备好快马,直接出城,亲自到当地探访世情。

无数条道路,无数种抉择,无人知晓哪一条能通向青云之巅。

这一场北直隶新政,便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将所有人都吹到了同一条波涛汹涌的河上。

百舸争流,奋楫者先。

只是乾坤未定,谁为龙蛇?终不可知也。

然而,这一切的争抢、算计、考量、野心、努力,都与李鸿基毫无关系。

人群默默向前挪动,他便也跟著挪动。

风很冷,吹得他脸上僵冷一片,干裂的嘴唇上更是舔一下就发疼。

——

同乡之人无不在心中咒骂那个「李自成」,正是这个狗才害的他们寒冬腊月,被迫背井离乡。

什么锦绣前途?众人是绝不相信的。真有前途,就不是这样狼狈入京,如同犯人一般的做法了口但忽然之间,队列却停了下来,李鸿基也就跟著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远处。

他呆住了。

「好————好大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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