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欢庆的巴黎(1/2)
当英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在巴黎北站下车的时候,月台上的喧嚣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站台的铸铁廊柱上缠满了三色绸带,几个穿着工装的铁路工人正把一面巨幅帝国鹰旗挂上候车大厅的正墙。车站外面,圣但尼大街上的人群远比寻常稠密,马车走走停停,不时有人从敞篷车厢里探出身子挥舞帽子,冲着街道两旁同样兴高采烈的行人喊些什么。索尔兹伯里侯爵听不大清那些夹杂在嘈杂中的法语,但他不需要听清——他在火车上已经读过了电报。
西班牙北部的纳瓦拉与巴斯克四省,在法军“观察部队”的注视下完成了所谓的公民投票,宣布脱离马德里,成立纳瓦拉-巴斯克王国。
随即,这个连国库都没来得及建立的新政权,便以全体议会的名义恭请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三世兼任国王。共君联邦——巴黎方面用的是这个说法。措辞倒是文雅,吃相也不算太难看,至少比直接吞并多了一层遮羞布。但索尔兹伯里侯爵在火车上把这份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下撇一分。
遮羞布终归是遮羞布。
使馆的马车在北站外等着他。随行的使馆武官是个年轻的上尉,一路上殷勤地替他指认窗外的景象:这条街上临时搭了个乐队台子,那个广场上有人在放烟火,香榭丽舍大街两侧的咖啡馆全部爆满,据说杜伊勒里宫今晚还要举行盛大的庆典——
“我知道了。”索尔兹伯里侯爵打断了他,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客气。
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马车穿过广场拐上里沃利街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欢呼。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掀开窗帘,只是摘下手套,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上。他已经六十一岁了,这个年纪的人不容易被街头的欢呼所打动,尤其是别国街头的欢呼。
英国驻法兰西帝国大使馆坐落在圣奥诺雷区,一栋带花园的石灰石建筑,大门上方的米字旗在黄昏的风里慢悠悠地飘着,周围一圈法国宪兵维持秩序——这倒不是出于什么恶意,而是庆祝的人群实在太多,有几个喝醉了的学生差点闯进使馆花园。
理查德·莱昂斯子爵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等他。
这位驻法大使已经在巴黎待了十一年,比大多数法国内阁部长的任期都长。他是个瘦长脸的人,头发花白,总是穿着剪裁得一丝不苟的深色礼服,说话的时候眼睛半闭,像是随时准备打瞌睡。但在外交圈里,谁都知道这是个假象。莱昂斯子爵有一项别人学不来的本事——他能在巴黎的沙龙里像法国人一样闲聊三个小时,然后从那些废话里精确地提炼出半句有用的情报。
会客室里点着壁炉,六月的巴黎本来用不着这东西,但使馆的老墙厚得像堡垒,里头总是透着一股阴凉。莱昂斯子爵让侍者端上了红茶和黄油饼干,自己靠在扶手椅里,以一种几乎是懒散的姿态等着外交大臣先开口。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让他等太久。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他在壁炉前面站定,一只手撑在壁炉台上,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加生硬,“理查德,难道你没有向法国人表明我们的态度吗?“
莱昂斯子爵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红茶杯,杯子搁在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他无奈地摆了摆手。
“阁下,我当然说了。不止说了一次。大上个月公投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我就按照伦敦的指示去见了他们的外交大臣,您知道的。我把话说得很直白,告诉他大英帝国对任何单方面改变比利牛斯山两侧现状的行为都深表关切。”
“然后呢?”
“然后德鲁安请我吃了一顿午餐。”莱昂斯子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饭菜很好,波尔多的红酒也很好。他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最后跟我说——我尽量还原他的原话——'子爵阁下,法兰西帝国完全理解大英帝国的关切,但纳瓦拉与巴斯克人民的自由意志,是任何外部力量都不应当干涉的。'”
“自由意志。”索尔兹伯里侯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咀嚼一颗酸涩的橄榄。
“自由意志。”莱昂斯子爵点了点头,“法国人现在特别喜欢谈自由意志。他们在科西嘉谈过,在尼斯谈过,在都灵和萨伏伊谈过,现在轮到了纳瓦拉。每次手法都一样——先制造既成事实,再举行一场投票,最后披上一层民意的外衣。您要跟他讲国际法,他跟您讲人民主权;您要跟他讲人民主权,他跟您讲传统法理。总之车轱辘话转一圈,地方已经吞下去了。”
他停了一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补了一句:“事实上,这是拿破仑三世的救命稻草。他抓住不放,也很正常。”
索尔兹伯里侯爵停下了正在来回踱步的脚步,转过身看向莱昂斯子爵,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等待对方的解释。
莱昂斯子爵把茶杯搁回碟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头。
“您知道,拿破仑三世的帝国和别的帝国不大一样。”他慢慢说道,像是在整理思路,但索尔兹伯里侯爵知道他其实在斟酌措辞——哪些话该直说,哪些话要绕一绕。
“波旁王朝靠血统,奥尔良王朝靠宪章,但波拿巴家族——他们靠的是荣耀。整个第二帝国的合法性,说到底,建立在一个承诺上:法兰西在拿破仑家族的统治下,将重现伟大。这个承诺,拿破仑三世在位二十六年,有时兑现得不错,有时兑现得勉强,但至少他一直在兑现。克里米亚战争法国和我们一块打赢了,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份大礼,法国人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跟俄国掰手腕的年代。之后远征清帝国,圆明园里搬回来的那些瓷器和铜像,现在还摆在卢浮宫里。再后来,撒丁王国的覆灭,意大利半岛北部的领土——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利品,法国人对着地图看了又看,觉得这像极了第一帝国的版图。”
他用手指在茶几上随意画了一条线,然后把手收回去。
“而这一切,在普法战争之后碎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法国人很难接受失败。”莱昂斯子爵继续说,“尤其是和普鲁士人战了个平手,在法国人的观念里,普鲁士不过是一帮穿着制服的乡巴佬,怎么能赢法国?况且那场仗,严格来说,他们是以一敌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兵力本就占优。所以战后这些年,法国民间的说法从来不是'我们打了败仗',而是'我们被背叛了'、'我们被算计了'、'将军们无能'——总之,失败的原因是一切,唯独不是法兰西本身。”
“拿破仑三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战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镇压。共和派、波旁派、奥尔良派——凡是敢在战败之后趁火打劫的,统统用铁腕收拾。里昂和马赛的起义,他调动了三个师去平叛,领头的几个报社主编判了流放。巴黎的几个激进俱乐部被查封,成员发配去了阿尔及利亚。那两年法国国内的政治气氛,我跟您说,比政变刚成功那会儿还要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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