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师公还是你师公(2/2)
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录:“你要动它,里头的层层风险,得想周全了。”
“还请师公赐教。”苏录坐直了身子。
李东阳抖一下手中的草案,条理清淅地问道:
“其一,朝廷、各省、州县和边镇的财政核算,全以“两’计,骤然改“圆’,账目上指定乱套,会给多少人趁机销账的机会?”
“其二,拒收银圆就定大不敬之罪,量刑过重了吧?会有多少百姓因你一言而家破人亡?”李东阳语重心长道:“弘之,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是,师公。”苏录正色受教。
李东阳点点头,接着提出疑问道:“其三,银钱比价随年景、物价浮动,你却固定比价,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给奸商溶铸套利的空间?”
“其四,乡下百姓一辈子用惯了碎银制钱,不认识新银元,你的钱法会不会,反倒成为州县盘剥的工具?”
顿一下,他又沉声道:“其五,也是我最担心的一条一一你这银圆含银七钱二分,却规定当值一两,民间能接受吗?老百姓没几两银子还好说,那些王公大臣、士绅巨贾家里窖藏的海量银锭银冬瓜,本来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你这钱法一出,就硬生生贬值两成,他们能接受吗?这块差价会不会引起私铸成风?”苏录听完,佩服无比地望着李东阳。师公果然是顶尖的技术官僚,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他必须认真作答,否则根本无法得到对方的支持
同时还不忘低低咳了两声,这才恳切道:“师公,孩儿之所以非要动这一刀,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这沿用了百年的旧规矩,已经到了不改就要出大乱子的地步!”
“师公说的每一条风险,我都反复想过,确实都存在,但改之利大于弊”
“您说“两’是国朝钱法根基,可大明何曾有过统一的“两’?京平、库平、漕平,一县一个平砝!百姓纳税买东西,官府商家说平砝不足就不足,说成色不够就不够。平白多出来的火耗、折耗,最后全落在百姓身上一“两’这个旧规矩,才是他们盘剥百姓最趁手的刀子!”
“您说以两改圆,会引起账目混乱。但两就是圆,圆就是两,在账目上完全可以平稳过渡。”苏录接着沉声道:
“而且您老管了半辈子户部,肯定比我更清楚,每年太仓对账,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各地解上来的银子,平砝不一、成色不等,光核验、溶铸、核销,就要耗去大半年时间。中间的损耗、贪墨,更是数不胜数。”
“确实。”李东阳赞同地点点头,“那么几百万两银子,户部上下就得忙个大半年。”
“这是收的问题,支的问题更严重!譬如边镇的军饷,朝廷按一两发下去,将领克扣成色,能有八钱到士兵手里就不错了。士兵拿着这八钱银子去买粮,还要再被黑心粮商剥一层。开中法废弛之后的军心动荡,不就是这么来的?”
李东阳讶异地看着苏录,没想到这小子的功课,做得这么扎实。这钱法还真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便听他继续道:“皇上废两改圆,统一成色之后,国库对账就能一目了然!军饷发下去,一圆就是一枚,任谁也没法明目张胆克扣!这不是搞乱财政,是给财政正本清源,给国家稳住军心!”李东阳默然良久,点点头道:“好,这一条你说服我了,继续说第二条吧。”
“第二条,量刑问题。我觉得违反钱法,量刑并不重。货币是一国财政的根本,敢拒收朝廷发行的货币就是重罪!”苏录斩钉截铁道。
“那宝钞呢?”李东阳反问道:“我今天正好刚发了一摞钞,你能给我都按面额换成银圆吗?”“那不能。”苏录讪讪一笑,又正色道:“宝钞为什么会失败?就是因为朝廷只管发不管收,不让百姓用宝钞完税,这不是明抢吗?”
“所以这立法,主要是用来约束官府,让官府不敢不收银圆一一只要官府收,百姓就一定会收!”苏录又重新铿锵起来。
想说服别人,首先语气上就要坚决,自己都犹尤豫豫的,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服。
“好吧,这条就算了,再说说第三条比价问题。”李东阳笑着点点头。
苏录也斗擞起精神,象这样不掺杂任何利益,单纯的高水平技术性讨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只觉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呢。
“孩儿以为,不断变动的比价反而会让百姓无所适从,给贪官污吏奸商从中牟利的机会。我们对过去的比价进行了统计,发现“银贵钱贱’一年甚过一年,十年前一两银换八百文,如今能换到一千二百文!”“然而普通百姓种地换来的,却主要是铜钱。日常很少能接触到银两,自然深受其害,不断承担铜钱贬值的损失!”
“而且白银越贵,大户窖藏之风就会越盛,以至天下银根紧缩,市面箫条!”只听他朗声道:“不如固定下来,谁也玩不了花样,既解小民之苦,又能让白银重新回到市面,反倒利国利民!”
李东阳听得不由点头,又莞尔一笑道:“看来你跟师公一样,一激动就忘了生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