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它叫所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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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将军来,不是喝茶?”她问。
周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烛火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血痂照得格外明显,也把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照得格外分明。
“我看一壶春经常换盆栽。”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看得出你喜欢花,却不擅养花。”
鸾刀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养花确实不行,那些盆栽买回来的时候鲜鲜嫩嫩的,不出半个月就开始黄叶,再半个月就只剩光杆了。周不辞还拿这事打趣过她,说她能养好一壶春的生意,养不好一壶春的花。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株蔫头蔫脑的植物,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周无咎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这株植物,名为所相。”他的目光从陶罐上移到鸾刀脸上,“生长在匈人之地。”
“此植物开花具有迷幻之用。”周无咎的语气很平,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花蕊能让人产生幻觉,匈人中的巫师,常用来通灵。”
“你送株迷草给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警惕。
周无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花开不采,便不是迷草。”他顿了顿,伸手拨了一下那灰绿色的叶片,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擦过,动作很轻,“这株植物看似不起眼,但花开时极为艳丽,似彼岸花,红得耀眼。”
他的指尖从叶片上移开,落回身侧。
“重要的是,好养活。扎土能活,遇水能生。养在店内,不需费心打理,又能增添姿色。”他抬起眼,看着鸾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跳动着,明明灭灭的,“还能防身。”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举三得。”
鸾刀捧着那陶罐,低头看着那株蔫头蔫脑的植物。
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灰绿色的叶片,粗糙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触感像是在抚摸一只安静的、沉睡的小兽。
她抬起头,看着周无咎。
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一瞬间,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鸾刀把陶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
“行,”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就养着。”
她收下了。没有推辞,没有客气,甚至连“这怎么好意思”都没说。
可她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种子,被这株蔫头蔫脑的植物,悄悄地种进了她心里。不是花,不是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它在生根,在发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地生长。
周无咎没有多留。
他看了一眼鸾刀被烛火照亮的侧脸,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窗棂,像落花飘在水面。
鸾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把最后那扇门板合上,走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瞬间,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鸾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株放在柜台上的所相。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光落在灰绿色的叶片上,把那些细密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叶片微微颤动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只手的触碰。
她伸手,把那陶罐往柜台里面挪了挪,怕它不小心被碰落。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那株不起眼的植物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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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驻军扎在城外,与锁阳城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城中的日子日落而息,百姓们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踏实。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旁,隔三差五就会多出一些东西,都是百姓们自发送的,也不进府打扰,搁下就走,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可这些东西,每次又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
返送的工作,大多数时候是由沈不疑来完成的。
每次送完东西,他都会顺路来一壶春坐一坐。跟周无咎的性子截然相反,他是自来熟,很快就跟月殊和周不辞打成一片。
这一日,沈不疑又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只没退回去的腊肉,往柜台上一放,说是张大叔非要塞给他的,不收就不让他走。鸾刀看了一眼那腊肉,没说什么,让周不辞收进后厨,晚上加菜。
周不辞给他上了茶,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你说我这命,”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抱怨,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堂堂一个良才,将军府的长史,每日干的都是伙计的活。东家退腊肉,西家还酱菜,昨儿个还帮李大婶找了她家跑丢的鸡。”
鸾刀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没听见。
周不辞一脸单纯地说:“还不是因为大家拥护周将军?将军府名声好,百姓才送东西。沈长史您这是替将军分忧,怎么能叫命苦呢?”
沈不疑听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那姿态分明就是在享受周不辞这番话。
月殊手里捧着一杯茶,身子微微侧过来,凑近鸾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意:“周不辞这家伙,被卖了都不知道呢。”
鸾刀笑了笑,没说话。
沈不疑放下茶杯,来了精神。
“你们知道那株所相,”他抬手指了指窗边,“是怎么来的吗?”
鸾刀拨算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不疑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说那日周无咎率军追击匈人,深入敌境,经过一片高地。
那高地下埋着无数匈人尸骸,是多年前一场大战的万人坑,草木不生,鸟兽不至,连匈人自己都绕着走。
周无咎却在那里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踩着那些松软的、不知浸了多少血肉的泥土,一步一步走上高地。副将们在后面喊,说将军那里危险,可能有埋伏。他不理。亲兵要跟上去,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地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他就蹲在那儿,用刀鞘一点一点地挖土,把根须完整地挖出来,一根都没伤着。”
鸾刀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倒是有心去采花。”沈不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原来这份心,是用在了一壶春。”
鸾刀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本账册,心脏蓦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重了,重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她想起那株所相刚送来时的样子。蔫头蔫脑的,灰绿色的叶片上沾着泥土,根须裹着一块粗布,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她以为是从路边随手挖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锹一锹地把那些根须从泥土里挖出来,一根都没有伤着。
鸾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清脆,密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盖住。
可盖不住。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都在发颤。
窗边那株所相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灰绿色的叶片微微舒展。
她没敢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