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破军(2/2)
消息传出,万民欢呼。
但陈庆并未松懈。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制度可以更改,人心却易反复。真正的战斗,仍在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半月后,他在太一废墟召集徐敏、赵无赦、李昭阳、青黛等人,围坐桃树之下。
“他们不会再用刀兵了。”他说,“接下来,他们会用温情来腐蚀我们。比如赐我‘国师’之位,封你们为侯爵,给‘自立堂’拨款建宫,让我们变得体面、安逸、不再锋利。”
众人默然。
“所以,我决定做一件更难的事。”他环视众人,“我要解散‘自立堂’。”
“什么?”徐敏惊起,“多少人用命换来的组织,怎能说散就散?”
“因为它已经成了靶子。”陈庆平静道,“只要它存在,就会被敌人攻击,也会被内部腐化。我们要让它消失,变成千万个名字不同的学堂、医馆、书社、武塾,藏于民间,融于日常。谁也不知道哪个是‘正统’,那就再也无法一网打尽。”
赵无赦咧嘴一笑:“高明。就像当年的火种,不再集中燃烧,而是随风飘散,落地生根。”
“正是如此。”陈庆点头,“从今往后,不再有‘陈庆的门徒’,只有无数个愿意思考的人。我们不立山头,不树旗帜,不做英雄,只做土壤。”
众人久久无言,终是逐一颔首。
数月后,天下悄然变化。
“自立堂”三字从所有匾额上摘下,取而代之的是“思源塾”“守心馆”“明理居”等各式名称,遍布城乡。课程内容五花八门,却都暗藏一条主线:教会人如何提问。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连曾经的“九隐会”成员,也开始分裂。一些年轻人偷偷加入民间讲学会,质疑自家长辈的言论;更有甚者,将家族密档公之于众,揭露当年篡改历史的全过程。
一场无声的清算,在思想深处展开。
又一年春,陈庆病倒了。
并非重伤,亦非中毒,而是衰老。五十载风雨兼程,身心俱疲。他卧床七日,不吃不喝,只偶尔翻看孩子们送来的新编《民间史话》。
第八日清晨,阳光照进窗棂,他忽然睁开眼,唤来青黛。
“我快走了。”他说得极轻,却极坚定。
青黛眼眶骤红:“胡说!你还能活几十年!”
“不。”他微笑,“人不能永远站在前方。我已经走得够远,也说得够多。剩下的路,该由他们自己走了。”
他艰难起身,在纸上写下最后三句话:
**其一:勿立我像,若见偶像,便已是背叛。**
**其二:若有人以我之名行专制之事,即为敌。**
**其三:真正的圣人,是每一个在黑暗中仍选择点灯的人。**
写罢,他将纸交给青黛,又摸了摸床头那杆惊蛰枪,轻声道:“把它熔了吧。铸成犁铧,送给北境开荒的百姓。”
青黛泣不成声,却终是点头。
当夜,陈庆安然而逝,面容平静,嘴角含笑。
消息未传,无人知晓。
七日后,太一废墟举行了一场普通的葬礼。墓碑无名,只刻一朵桃花。前来送行的,不过十几个孩子和几位老农。他们每人带来一?土,轻轻覆上坟茔。
没有人哭嚎,没有人焚香,只有一位小女孩站在墓前,大声背诵《思辨十课》的第一章:
“什么是正确?不是谁说的,而是你是否相信,是否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声音清脆,穿透山谷。
而就在同一时刻,东海浮礁上的学堂里,曲河也在教学生读一段新文:
“英雄不死,因为他从未真正存在过。他只是千万人心中那一念不甘的化身。当他消失时,才是他真正开始活着的时候。”
海风拂面,浪涛拍岸。
惊蛰枪被投入熔炉,烈火熊熊,铁水沸腾。最终,它化作九十九把犁铧,分送各地。第一把,插进了北境冻土,翻开千年荒原的第一道沟壑。
春耕开始了。
多年后,史书记载:“自庆历年后,天下无圣,而民智日开。武道归于医、农、工、学,不再独尊战伐。人不拜神像,不诵经咒,唯以思辨为修行,以行动为证道。”
至于陈庆,渐渐成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隐居海外,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存在过,一切都是百姓心中的幻想。
但在每一个孩子第一次问“为什么”的瞬间,在每一次普通人站出来反对不公的刹那,在每一本偷偷传阅的《真武问》翻开的那一刻??
那杆枪,就还在。
那道灰影,就还在。
那种子,就在春风里,一路向南,向北,向东,向西,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