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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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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咯咯地笑起来,跑过去捡回来,又塞给她:“再来再来!”

荒凉的废园里,断墙沉默,枯树无声,只有女孩轻轻的笑声,和毽子偶尔落地又捡起的细微声响。阳光难得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下一点点稀薄的暖意,落在女孩烟霞色的肩头,也落在沈宁洗得发白的旧衣上。

那一刻,沈宁忘了寒冷,忘了饥饿,忘了自己是见不得光的“杂草”。她只是踢着那个破旧的毽子,听着身边女孩轻轻的笑声和偶尔的惊呼,心里被一种陌生的、饱满的暖意填满。那暖意,比女孩偷偷带给她的任何点心,都要甜,都要让人留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可以偷偷地、再久一点。哪怕只是偶尔的相遇,短暂的陪伴,也足以照亮她整个灰暗的世界。

可是光,总是吝啬的。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那口旧井边。女孩的情绪有些低落,不像往常那样爱说爱笑,只是抱着膝盖,看着井沿上斑驳的苔藓发呆。

“我要走了。”很久,她才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沈宁正在帮她修那个又散了架的草蚱蜢,闻言,手指一僵,粗糙的草茎刺破了指尖,沁出一小粒血珠。她没抬头。

“父皇说,让我去皇姑母那边住一阵,学规矩。”女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皇姑母家在很远的北边,听说冬天特别冷,雪能下好几个月……”

沈宁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女孩眼圈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去”,比如“那里冷,多穿点”,比如……可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她只是看着女孩,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憋着泪水的样子,心口的位置,像是被那只没修好的草蚱蜢,狠狠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是个罪臣之后什么都做不了,若不是父亲于老太监有恩她或许根本不会活着。

女孩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平安结,有些旧了,但编织得很仔细。她拉过沈宁的手,将平安结放在她冰冷的、满是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掌心。

“这个给你。”女孩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很认真,“是我自己编的,第一个编好的。嬷嬷说,戴着能保平安我们两个一人一个。”她顿了顿,看着沈宁,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清澈又柔软,“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踢毽子,好不好?”

掌心的平安结,还带着女孩的体温,暖融融的,熨帖着冰冷的皮肤。那红色,是这灰暗天地里,唯一的亮色。

沈宁紧紧攥住了那个平安结,粗糙的丝线摩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女孩看着她点头,终于破涕为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花。“那就说定了!拉钩!”她伸出小指,勾住沈宁同样脏兮兮、冻得通红的小指,轻轻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沈宁全身。她定定地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她郑重其事的表情,想把这一刻,这个笑容,这份温暖,深深地、深深地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

“我走啦。你要藏好,别让人欺负了。”女孩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对她笑了笑,然后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那条荒僻小径的尽头。

沈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寒风将最后一点残留的温暖气息都吹散。她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结,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很快,很快。

她以为,这束光,只是暂时离开。她以为,那个“等我回来”的约定,是真的。

她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撷芳园的枯草里钻出点点新绿。她依旧每天去那里,远远地看,偷偷地等。怀里揣着那个平安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相勾的温度。

可是,女孩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辗转听说,那位“殿下”,确实去了北边的皇姑母家,却在途中遭遇了流匪。随行侍卫死伤大半,殿下也受了惊吓,据说回宫后,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数日,醒来后,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再后来,她远远地,在宫宴的角落,见过一次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长公主李辞。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清冷,安静,坐在热闹之外,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白玉雕像。她身边,陪着另一个穿着胭脂红衣裙、笑语嫣然的少女——相府千金苏晚晴。李辞看着苏晚晴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柔软。

有人低声议论,说长公主殿下对苏家小姐格外不同,据说是因为幼时约定,是苏小姐与殿下感情颇深,殿下感念旧情,对苏家自然亲近。

沈宁站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看着她对旁人露出的、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温和笑意,听着那些议论,怀里那个小小的平安结,硌得心口生疼,冰冷刺骨。

那束光,曾经那么亮,那么暖,照亮了她整个灰暗的童年。

可那束光,走了。不仅走了,还认错了人,把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和光亮,给了别人。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终于明白,有些光,一旦错过,就再也照不到自己身上了。除非……她自己,走到光里去。

不。

是除非,她自己,变成那束光。或者,把那轮月亮,从天上摘下来。

……

西偏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沈知意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右手的剧痛早已麻木,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和“幽昙花”的药力交织,让她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虚脱的无力。五感迟钝,听觉却仿佛在某一刻被无限放大,捕捉着殿外遥远的风声,宫人走过时衣袂的窸窣,还有……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下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十年了。

从沈宁,到沈知意。从阴沟里的杂草,到庙堂之上的国师。她踩着荆棘,趟过血火,用尽所有心机和力气,终于走到了能站在阳光下的位置,走到了能被她看见的距离。

可那轮月亮,还是那么远,那么清冷。甚至,用她的光,照亮着另一个人。

腕间的旧疤,隔着厚厚的包扎,又在隐隐作痛。那里,曾流淌过温热的血,混合着另一个女孩指尖的温度,灼人的紧,被她贴身珍藏了十年平安结,也灼烧了她十年。

今晚,她用自己的血,再次染红了那道疤。

赌一个真相,赌一个可能,赌她眼中,会不会有哪怕一丝,因她而起的波澜。

皇帝问她,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年前那个寒冷冬天,撷芳园荒井旁,那个递来桂花糕和斗篷、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是她沉沦黑暗时唯一的光。那束光走了,她的世界便重新陷入了更深的、望不到头的黑夜。

如今,她披荆斩棘,把自己变成足以匹配那轮月亮的存在,甚至不惜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开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迷雾与错认。

她只是想……要回那束光。

或者,让自己,成为能拥抱月亮的人。

殿门外,似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着,没有立刻进来。

沈知意眼睫微微一颤,从漫长的回忆和更深的黑暗中,缓缓抽离。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雕花的殿门。门外廊下的灯火,将一道纤细窈窕的影子,投射在门扉的明瓦纸上。

月白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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