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2)
门外的影子静默地立着,隔着明瓦纸,那月白的轮廓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出主人修长纤细的颈项,微微垂下的头,以及袖口处一丝不苟的、繁复而清雅的缠枝莲纹。
沈知意望着那道影子,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连带着右手那麻木钝痛之外的、另一处早已与骨血长在一处的陈年旧伤,也随着心口的抽紧,隐隐泛起细密的、熟悉的痛楚。
那道疤,就在手腕内侧,蜿蜒曲折,像一道褪了色的、狰狞的月牙钩。平日里,总是被宽大的国师袍袖严严实实地遮住,连同那段被她亲手埋葬、又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的过去。
可就在刚才,在披香殿那幽蓝毒剑的寒光下,在喷涌而出的、混着毒素的暗红鲜血中,它暴露在了李辞眼前。
就像她放不下的执念一样,她早已不想隐藏只想看着云端那皎洁的月光能分她一丝光亮。
同样是在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腊月,在那之后女孩时常会来,天更冷了。
撷芳园的荒败,在呵气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更加死气沉沉。枯死的藤蔓像僵死的蛇,缠绕在倒塌的假山石上,池塘覆着薄冰,边缘泛着肮脏的青黑色。寒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低声呜咽。
沈宁蜷缩在一处半塌的亭子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长了青苔的石柱,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用单薄的、打满补丁的夹袄,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她怀里揣着前两天那个烟霞色身影的女孩偷偷塞给她的两块核桃酥,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残留着一丝甜香和微弱的暖意。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只在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才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等那一点点油润的甜味慢慢化开,仿佛就能驱散一点四肢百骸的冰冷。
那女孩后来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偷偷溜出来,带着一点点心,或是一个自己编的小玩意,和她说些宫里琐碎的烦恼或趣事。沈宁依旧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在女孩说到有趣处,眼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她知道女孩是“殿下”,是云端上的人,和自己这阴沟里的杂草有着云泥之别。可女孩看她的目光,那么干净,那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好奇,像对待一只偶然遇到的、需要保护的小兽。那目光,是沈宁灰暗生命里,唯一真实的光和热。
今天,女孩会来吗?这么冷的天,她那样金枝玉叶,应该被宫女嬷嬷们围着,坐在烧着银炭的暖阁里,吃着精致的点心,读着诗书吧?不会再来这荒凉又危险的地方了。
沈宁这么想着,心里有一点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她把怀里用破布头仔细包好的核桃酥又往心口按了按,似乎想汲取那最后一点暖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极力放轻的呼唤:
“殿下您怎的有跑到此处……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
是她!她真的来了!
沈宁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躲到更隐蔽的地方——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面对任何靠近的声响,第一反应是躲避。可还没等她动作,那个熟悉的、烟霞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断墙的另一头。
女孩今天没穿那件滚着雪白风毛的斗篷,只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鹅黄袄裙,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奔着一处目标前进,只顾闷头往前跑,根本没注意脚下。
“殿下!小心——!”追在后面的宫女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女孩脚下被一段突出地面的、冻得硬邦邦的枯树根猛地一绊,“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扑去!而她面前,正是那口废弃的旧井!井口的石栏早已断裂塌陷大半,只剩下几块参差不齐、布满湿滑青苔的顽石!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那一声惊叫撕裂寒冷的空气时,她已经从角落里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爆发出与她瘦小身躯不符的速度和力量,朝着女孩扑过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掉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沈宁重重地撞在女孩身上,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沈宁只觉得右半边身子火辣辣地疼,尤其是伸出去想要拦住女孩的右手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撞在了什么极为尖锐粗糙的东西上。
是井口断裂的石栏!那些参差不齐、边缘锋利如齿的顽石!
她无暇顾及,第一时间低头去看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女孩。女孩似乎摔懵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未散的后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鹅黄的袄裙沾满了尘土和枯叶,手肘和膝盖处可能也擦伤了,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至少,没有掉下那口深不见底的废井。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两个宫女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将女孩从沈宁怀里扶起来,上下检查。
女孩被扶起来,惊魂未定,目光却越过宫女的肩膀,落在仍倒在地上的沈宁身上。沈宁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右臂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她低头,看见自己右臂的衣袖从手肘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破破烂烂的布料下,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一大片肮脏的夹袄袖子,也染红了身下冰冷的冻土。伤口很深,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边缘沾着黑色的苔藓和碎石屑,狰狞可怖。温热的血淌过冰冷的手腕,带来一种诡异的触感。
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像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皮肉骨头里。沈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雪还要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血!好多血!”一个宫女瞥见,吓得失声惊叫。
女孩也看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更大,里面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差点掉下井,而是因为沈宁手臂上那可怕的伤口和汹涌的鲜血。她挣脱宫女的手,扑到沈宁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沈宁摇摇头,想说不疼,可牙齿都在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试着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按住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很快就把左手也染红了。失血和剧痛让她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
“快!快去找人!去找太医!”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对同伴急声道,声音也带着颤抖。那同伴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先……先按住!按住伤口!”留下来的宫女也吓坏了,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哆嗦着想要帮沈宁包扎,可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汩汩冒出的鲜血,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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