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零 神魔双瞳（1/2）

我知道自杀是很重的罪，可是不快乐也是重罪。

——《樱桃的滋味》

《樱桃核里的罪》

蝉鸣在玻璃上撞出细密的裂痕时，我正蹲在老院的青石板上，用指甲刮着砖缝里的青苔。风裹着七月的燥热穿堂而过，吹得廊下那串铜铃叮当作响——那是阿婆临终前用攒了三年的铜钱打的，说要镇住宅子里游荡的孤魂。

我数到第七声铃响时，听见身后传来木屐叩击石板的脆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婶端着青瓷碗来送绿豆汤了。她总说我这院子“阴气重“，可偏生每日傍晚都要绕半条街来，碗底的冰糖总比别家多两粒。

“小棠，又在跟青苔较劲呢？“陈婶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塌塌地落下来。我站起身，青苔黏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倒比这大太阳下的空气舒服些。她把碗递过来时，我瞥见她腕间的银镯子——那是阿婆当年嫁进陈家时的陪嫁，如今套在她瘦得只剩骨节的手腕上，撞出细碎的轻响。

“阿婆走后，你总这样。“陈婶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上回在巷口遇见张妈，她说看见你蹲在河边“

我低头啜了口绿豆汤，甜得发腻。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枝桠垂在水面上，像谁垂落的发丝。那天我蹲在石埠头，看自己的影子被水纹揉碎，忽然想起阿婆教我辨认樱桃品种的模样。她总说，最甜的樱桃要等晨露未晞时摘，果柄泛着青的那个，咬开能甜到脚后跟。

“陈婶，“我把空碗递回去，“你说人要是太不快乐，算不算罪过？“

她的手顿在半空，银镯子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风掀起她的蓝布衫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孝带——她儿子去年冬天没了，车祸，连尸首都没找全。

“小棠啊，“她叹口气，“菩萨说，自杀是大罪。可你记不记得，阿婆临终前攥着你的手？她说小棠要替我活够两辈子。“

我望着院角那株老樱桃树。它比阿婆年纪还大，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可每年春天仍要结满红果。去年清明，我踩着梯子摘樱桃，阿婆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接我抛下去的果子。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接樱桃时总像捧着什么金贵的东西，嘴角翘得能挂住糖葫芦。

“阿婆走的那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我守在她床边。她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她说别学我，可她自己“

陈婶的手覆上来，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管渗进来：“你阿婆那是怕你走她的老路。她年轻时“

“她年轻时嫁了个不爱她的男人，“我接口道，“在婆家受了三十年委屈，生了七个孩子，最后只剩我一个。她临终前说活着比死难多了，可还是撑到了看见我上大学那天。“

风突然大了，吹落几片樱桃叶。我抬头，看见树顶有个青绿色的果子，藏在枝叶深处，像颗没擦干的泪。阿婆说过，最甜的樱桃总长在最隐蔽的地方，要扒开叶子仔细找。

“小棠，“陈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阿婆走后，我常梦见她。她站在樱桃树下，穿那身月白的衫子，手里提着竹篮。她说小棠要是难过了，就来跟我说说。“

我摸出兜里的钥匙，打开廊下的木柜。最上层压着阿婆的蓝布包袱，里面裹着她的银簪子、旧手帕，还有一本翻烂的《圣经》——那是她年轻时在教堂做帮工时抄的，扉页上写着“爱邻如己“四个字，墨迹已经晕开，像团化不开的愁云。

“陈婶，你知道吗？“我翻开《圣经》，指着某一页，“这里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可我总觉得，窄门和宽门之间，还隔着条河。“

她凑过来看，银镯子蹭到我手背：“小棠，你这是读杂书了。“

“可阿婆说，“我把书页轻轻按在胸口，“菩萨的话要放在心里焐热了才懂。“

暮色漫进来时，我搬了把藤椅坐在樱桃树下。陈婶走的时候给我留了碗酒酿圆子，放在石桌上，瓷碗里浮着两颗樱桃，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我盯着那两颗樱桃，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樱桃的滋味，是先酸后甜。可你要是咬得太急，就尝不出甜了。“

风里有桂花香飘过来，是墙那边的老邻居在晒桂花瓣。我伸手接住一片落樱，果柄上的小绒毛蹭得掌心发痒。忽然就想起那年春天，我和阿婆蹲在树下捡落在泥里的樱桃。她把脏的擦干净，说“浪费了可惜“，然后塞进我嘴里。酸得我皱起眉头，她就笑：“小棠啊，甜的东西都要经过酸的腌渍。“

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晚钟。我数到第十下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那是我从阿婆枕头底下偷拿的，原本是要交给陈婶保管，可此刻却攥得发烫。

“自杀是很重的罪。“我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被风揉碎了，散在樱桃树的影子里。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不快乐也是重罪啊。“

我想起上周在巷口遇见的小女孩。她蹲在墙根哭，因为弄丢了妈妈买的糖画。我蹲下去帮她找，最后在砖缝里发现了那半块蝴蝶糖画，边缘已经化了，黏在砖上像块褐色的伤疤。她破涕为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糖画是甜的，可是掉在地上了。“

“可甜的东西，掉在地上也还是甜的。“我对她说。她歪着头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姐姐，你难过吗？“

我蹲下来帮她擦脸，指甲缝里还沾着青苔的绿汁：“姐姐有时候会难过，但看到你笑了，就不那么难过了。“

现在我坐在樱桃树下，闻着风里的桂花香，听着远处的人声。陈婶的银镯子在记忆里轻响，阿婆的《圣经》摊开在膝头，字迹晕开的“爱邻如己“像朵褪色的花。我忽然明白，那些说自杀是重罪的人，或许都曾见过活着的人有多珍贵——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沉重。

阿婆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的手。她的体温一点点凉下去，可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不肯松开。医生说她是心梗，可我知道，她是怕我还没学会怎么活着，就急着去见她了。

“小棠要替我活够两辈子。“她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望着树顶那个青绿色的樱桃，忽然想起她教我辨认果柄的方法——要挑那种泛着青的，咬开能甜到脚后跟。

晚风掀起我的衣角，我站起身，摸出兜里的钥匙。木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压着阿婆的日记本。我翻开第一页，墨迹还是新鲜的，是她临终前写的：“小棠今天给我唱了《茉莉花》，跑调了，可我听得掉眼泪。她说等我好了，要带我去三亚看海。小棠啊，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要记得，活着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尝遍樱桃的滋味。“

月亮爬上樱桃树的枝桠时，我摘下那个青绿色的果子。果柄有些硬，我轻轻一拧，它就落进手心。放进嘴里时，酸得我皱起眉头，可慢慢的，甜味从舌尖漫开来，像春天的溪水，漫过所有潮湿的角落。

原来最甜的樱桃，真的要等晨露未晞时摘。原来最痛的活着，真的要咬碎了牙往下咽。原来那些说自杀是重罪的人，早就把“活着“二字，刻进了骨髓里。

我望着树影里的老房子，陈婶的窗户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笃——笃——“，像敲在人心上的木鱼。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转身往屋里走。门廊下的铜铃又响了，在夜色里荡出层层涟漪，像谁在说：“欢迎回家。“

樱桃的滋味，原是先酸后甜。而不快乐的罪，或许要等尝够了甜，才能慢慢赎清。

与罗曼那充满压迫感、仿佛实质化的能量波动不同，这个人影周围的气息显得内敛而深邃，如同平静无波的古井，又像是深邃无垠的星空，看似空无一物，却又仿佛蕴藏着宇宙洪荒般的伟力。

他手持一柄剑。

剑鞘古朴，呈现出一种饱经岁月侵蚀的青铜色泽，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锈，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仿佛一件被遗弃在历史尘埃中的古物。剑柄则是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木材制成，没有任何装饰，握感粗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坚韧。整柄剑，与这片充满了现代工业废墟感的战场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某个失落的上古神话时代遗落出来的圣物。

这柄剑，名为“危城契阔”。

此名，充满了悲壮与宿命感，似乎预示着他将用此剑，在某座象征着文明与传承的“危城”之中，经历一场生离死别的诀别之战。

持剑的人，便是尹珏。

他的面容隐藏在烟尘与能量的扰动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同样古朴、样式简洁的武道服，颜色是早已褪色的灰蓝，被战斗中激荡的气流吹拂得猎猎作响。他的气息同样难以捕捉，时而有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厚重，时而又如同羚羊挂角般缥缈无痕，仿佛与周围混乱的能量场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尹珏的眼神，透过弥漫的烟尘，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兽瞳。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以及一种洞悉了某些法则本质的深邃。他知道，眼前的对手，是他所遇到的、甚至可能是此生仅见的、最强大的敌人之一。对方的力量体系诡异而霸道，超越了他过往认知的极限。

但他，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罗曼那足以压垮山岳、撕裂空间的恐怖气势，尹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危城契阔”。

剑锋所指，即是心之所向。

就在罗曼那无形的“逆心归藏剑”即将发动的前一刻，尹珏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在旁观者眼中，几乎像是慢镜头回放。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的古朴长剑向前递出半寸。

然而，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引发了周围空间的剧烈异变。

以尹珏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涟漪以超越光速的姿态猛然扩散开来。这涟漪并非能量波，也非物质冲击，而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不可捉摸的力量体现——时间的涟漪。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光线在传播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仿佛透过了一层流动的水幕。烟尘的流动轨迹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倒卷，时而加速，呈现出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状态。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甚至开始在空中分解、重组，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只有它们自己知晓的“过去”。

“嗡——！”

一声如同琴弦绷紧后骤然拨动的清越鸣响，从“危城契阔”的剑身上发出。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的清晰，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意识深处，将人从混乱的感官刺激中短暂地拉回。

这是“时光回溯”领域启动的征兆。

尹珏的“时光回溯”，并非简单的让时间倒流，而是以自身武道修为与对时间法则的深刻理解为基础，构建出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的“时间场域”。在这个场域之内，他可以有限度地感知、预判，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修正”敌人的攻击轨迹。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对自身精神与肉体都有着严苛要求的秘术，每一次施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能反噬自身。

然而，此刻的他，别无选择。

面对罗曼那足以洞穿一切虚妄、直指本源的“神魔双瞳”，任何伪装与闪避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以同样精妙、甚至更为玄奥的时间法则，来对抗这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恐怖洞察。

无形的力场相互碰撞、干涉。

罗曼那双赤红的魔瞳中，血色火焰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试图干扰、甚至逆转他对于“势”的锁定。而那漆黑的瞳仁中，星辰流转的速度也陡然加快，散发出更加冰冷的气息，试图穿透那层时间的迷雾，锁定尹珏真正的位置与状态。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两种代表着不同宇宙法则的权能，在这片废弃的工业废墟之上，以一种近乎自杀般的方式，开始了最直接、最惨烈的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刮擦般的刺耳噪音，以及空间结构被两种伟力强行撕扯、扭曲时发出的沉闷呻吟。空气时而凝固，时而爆炸式地膨胀，光线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

罗曼的身影，在尹珏的“时光回溯”领域中，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上，又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重影和残影。他的攻击轨迹，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偏转，那柄无形的“逆心归藏剑”虽然依旧锋芒毕露，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无坚不摧，每一次递出，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在尹珏布下的时间屏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然而，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并非易于之辈。

“吼——！！！”

一声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着野兽咆哮与恶魔低吼的嘶吼，猛地从他那覆盖着熔岩光泽甲胄的身躯中爆发出来。这声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瞬间冲垮了尹珏“时光回溯”领域边缘的几道薄弱的时间屏障。

他左眼的魔瞳猛地收缩，赤红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毁灭性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身躯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他无视了尹珏那诡异的“时光回溯”所带来的干扰，放弃了精细的操控，转而将力量提升到极致，以一种纯粹的、野蛮的、碾压式的姿态，发动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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