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三 蚀神(1/2)
他们说萤火虫很漂亮,对此没有感觉,但他们又说萤火虫聚集的地方会有想念的人出现,我却动了寻找你的心。
七月的晚风裹着湿意漫过青石板巷时,我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剥一颗化了的橘子。塑料凳腿硌得膝盖生疼,远处便利店的冷气机嗡鸣着吐出白雾,混着隔壁糖炒栗子的焦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你看新闻了吗?“手机在掌心震动,是阿昭的消息,对话框里跳了张模糊的照片——暗绿的草窠间浮着几点幽光,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人间。“城郊湿地公园的萤火虫群,今年特别盛。“
我盯着照片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光斑,喉间泛起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腻烦。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被称作“浪漫“的事物:樱花雨落满肩头时,游人举着相机尖叫;雪后初晴的故宫红墙,情侣们挤着拍“白头“;连小区里那株每年春天开紫花的泡桐,都被邻居们拍进了九宫格。可这些东西落在眼里,总像隔了层毛玻璃,清晰却无波。
“听说啊,“阿昭的消息还在往下跳,“老辈人说萤火虫聚的地方,会有想念的人出现。“
屏幕蓝光映着我发怔的脸。风突然转了方向,卷着几缕草叶的腥甜扑过来,我这才惊觉巷口那丛野薄荷被踩倒了——许是哪个追着萤火虫跑的孩子。记忆突然被扯出一道缝,去年这时候,奶奶坐在老宅葡萄架下摇蒲扇,我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她忽然说:“囡囡,你看院角那盏灯。“
我抬头,只看见葡萄藤在风里摇晃,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
“那是萤火虫。“奶奶的声音轻得像片叶子,“我年轻时在田埂上割稻,一抬眼就能看见整片稻浪都在发光,像星星掉下来洗澡。那时候总觉得,那些亮着的小灯,是地上的人在给天上的亲人指路。“
“现在哪还有那么多萤火虫。“我当时敷衍着,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某个网红打卡点的推广视频正放着炫目的特效。
此刻再看阿昭的消息,那些幽光突然在视网膜上灼出残影。我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她的声音比月光还轻:“要是哪天想我了“
便利店的风铃叮咚一响,穿校服的女孩举着冰淇淋跑过,发梢沾着的汗珠在路灯下闪了闪,像极了记忆里奶奶说的“星星洗澡“。我站起身,塑料凳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橘子皮黏在指腹,黏糊糊的,像某种没说出口的情绪。
出巷子时,晚霞刚褪尽最后一线橘红。我沿着河岸走,运动鞋踩过被晒了一天的鹅卵石,热度透过鞋底渗进来。河风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许是哪个家长带孩子来寻萤火虫了。
转过那排老柳树时,眼前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暮色,是光。
成百上千点幽绿的光从芦苇丛里浮起来,像有人撒了把碎银在风里,又像被揉皱的星幕,这儿一簇,那儿一团,明明灭灭地游移着。我站在岸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蝉鸣。
“真的有这么多。“我听见自己轻声说,像在确认某个荒诞的梦境。
风掠过芦苇荡,带起细碎的沙沙声,有几点光突然朝我这边飘来。它们悬停在离我半米的地方,明明灭灭,像在试探,又像在呼唤。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团光,却又缩了回来——怕碰碎了这脆弱的、会发光的东西。
“你看,“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是坐在石凳上打盹的钓翁,“它们总在这时候聚。“
“为什么?“我问。
钓翁眯眼望着光群,钓竿在他手里垂成一道静默的线:“老话说,萤火虫是地上的灯,照着迷了路的人回家。“
迷了路的人。我望着那些浮动的幽光,忽然想起奶奶的话。去年清明扫墓时,我蹲在新堆的土堆前烧纸钱,火星子噼啪炸开,像极了记忆里那些会发光的小虫子。风卷着纸灰盘旋着往天上飞,我盯着那团黑灰里的火星,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奶奶的眼睛——小时候我怕黑,奶奶就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个会发光的萤火虫玻璃罐,暖黄的光漫过她的皱纹,把黑夜都焐软了。
“奶奶,“我当时小声问,“要是我以后走丢了,你会来找我吗?“
“会的呀。“她把玻璃罐凑到我眼前,“你看,奶奶的光一直在这儿呢。“
可后来那罐萤火虫死了,玻璃罐被收进了储物间。再后来,奶奶也走了。
钓翁的钓竿轻轻晃了晃,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几星光斑揉碎在里面。“姑娘,“他说,“你闻见没?“
我深吸一口气,风里有青草被压过的香气,有河水漫过石滩的湿润,还有——极淡极淡的,像晒干的茉莉,又像奶奶身上那股老棉布的味道。
“是有人在等你。“钓翁说。
我望着那些仍在浮动的幽光,忽然想起阿昭的消息。他说萤火虫聚集的地方,会有想念的人出现。可此刻我望着漫天的光,却觉得那些光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心里攒了太久的想念,终于挣破了壳,变成了会发光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阿昭的新消息:“我到了,这边人好多,你快来。“
我望着那些光,又望了望手机屏幕。风掀起衣角,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可芦苇荡里的光群依然安静地浮着,像一片不会被打扰的星空。
“我就不去了。“我回复阿昭,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们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时,有几点光恰好飘到我脚边。我蹲下身,看着它们停在草叶上,触须轻轻颤动。这一刻,我忽然懂了奶奶说的“指路“是什么意思——或许那些光从来都不是为了照亮别人的路,而是为了让心里装着想念的人,终于敢抬起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光群渐渐淡去,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芦苇荡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想念着什么的人眼睛里。
裤脚沾了几根草籽,发间落了只迷路的萤火虫。它停在我的发绳上,幽绿的光映着我嘴角的笑意。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要是哪天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
可现在我知道,不用抬头。
想念的人,早就化成了光,在每一个你想他的夜晚,悄悄落进你的眼睛里。
王子枫这时从地上站起:什么?只剩他一个了,还有本姑娘我呢。
说着,王子枫走到了尹珏身边:剑你先拿着,然后王子枫又将一枚印章给了尹珏。
“时间恶魔的,姐就帮你到这了”,然后她潇洒转身走了。
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她这是?算弃权了,对吧……
现世,尹家神庙,三叔尹志雄得知尹珏被困在燃烧之岛的事情,关键的是,天衍魔尊白黐衍也赶过了过去。
雨。
自入梅以来,这场雨断断续续,已下了近一月。到了七月廿八这一日,非但未曾停歇,反而愈发磅礴,仿佛苍天漏了个大洞,要将这世间一切污浊与沉疴尽数冲刷干净。雨丝粗粝如剑,斜斜地刺穿着江南夏日午后的沉闷空气,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水流,沿着古老街巷的肌理蜿蜒流淌,最终没入那座蛰伏在城市边缘,已然被岁月遗忘的尹家神庙的阴影之中。
时间是午后未时三刻。若在平日,阳光或许还能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落几分微光,但此刻,唯有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神庙深处,光线更是昏暗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几盏悬挂在廊下的古老青铜灯树,挣扎着吐出几簇微弱的、昏黄如豆的火焰,勉强驱散着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黑暗。火焰跳跃不定,映照着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以及那些雕刻在廊柱与墙壁上的模糊纹饰,投下斑驳陆离、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尹志雄,尹家当代家主的长兄,族中排行第三,此刻正端坐在神庙正殿前方,那座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青铜祭坛边缘。他身着一袭玄黑色的手工缝制长衫,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刚毅,一双眸子深邃如同古井,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碎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神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他收到了来自燃烧之岛的紧急传讯。那并非寻常的信鸽或飞舟,而是尹家秘传的一种极为古老且代价高昂的“血魂传讯”。一枚指甲盖大小、由特殊秘银打造的令牌,上面镌刻着家族秘传的符文,沾染着传递者心头的热血与灵魂烙印。当他捏碎这枚令牌时,一股灼热而绝望的信息洪流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他的幼弟,尹珏,被困在了那片被称为“禁忌之地”的燃烧之岛。
燃烧之岛,尹家典籍中记载最为模糊,也最为忌讳的地方之一。传说那是远古神魔大战时期,一颗陨落的星辰碎片坠入大海所化,岛上常年笼罩着不散的火山灰烬与诅咒迷雾,更有无数上古遗留下来的恐怖存在与诡异法则。那里是生者禁足之地,是死亡的迷宫,是神魔遗骸的埋骨场。千年以来,从未听说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归来。
尹珏……他的幼弟,那个自幼便展露出惊人天赋,被誉为尹家百年奇才,性格却如同一团烈火,桀骜不驯,充满了探索未知的疯狂渴望的弟弟……竟然被困在了那里。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玄雷,瞬间劈碎了尹志雄心中构筑多年的平静与骄傲。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是如何踏足那片死亡之地的。是为了追寻某种失落的传承?还是为了探寻某个古老的秘密?抑或是……仅仅因为年轻气盛,不听劝阻,擅自闯入了那片禁域?
他更无法想象,尹珏在燃烧之岛上,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绝望。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困境,更是精神与灵魂层面的煎熬。燃烧之岛的诡异力量,足以轻易摧毁任何普通人的意志。
这三天里,尹志雄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枯坐在冰冷的祭坛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滂沱的大雨,以及雨幕中那尊矗立在神庙广场中央的巨大石兽雕塑。那石兽名为“睚眦”,传说中是龙之九子之一,性好杀,怒目而视,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择人而噬。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咧开的巨口与狰狞的眼神,更添了几分狰狞与不祥。
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灰烬堆积如山,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潮湿与腐朽的气味。青铜灯树的火焰,也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摇曳不定,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尹志雄的心,便如同这即将熄灭的灯火,飘摇不定,充满了焦虑、悔恨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作为兄长,作为家族的守护者之一,他觉得自己难辞其咎。或许,早些年若他能更严格地管束尹珏那狂放不羁的性情;或许,在尹珏流露出对燃烧之岛的兴趣时,他能更坚决地阻止;或许……
无情的雨水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燃烧之岛的诡异,远超常人想象,尹珏自身虽然强大,但在那片绝地之中,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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