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一 断界(1/2)
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暮色漫进窗棂的时候,他正翻到那本《飞鸟集》的第73页。纸页边缘泛着茶渍般的浅黄,像被谁用岁月吻过,墨迹却依然清晰——“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很久了。“
风从半开的木窗挤进来,掀起他额前碎发。咖啡杯里的热气早散了,只余下深褐色的液体在瓷壁上洇出浅淡的痕,像极了去年深秋落在青石板上的桂影。他低头时,瞥见自己腕间的银表,秒针正以某种恒定的节奏切割着时间,忽然觉得这声音太吵,便将表摘下来,轻轻搁在摊开的书页间。
斜对角的藤编椅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的瞬间,撞进一片雾蒙蒙的光里。
她站在书架另一侧,指尖还沾着薄灰——方才定是在整理那些被翻乱的老书。藏青粗线毛衣裹着单薄的肩,发尾翘起一撮,像是被风揉乱的云。最奇的是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竟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像他幼时在博物馆见过的老琥珀,里面困着半枚凝固的日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年轻人那种急吼吼的擂鼓,倒像是老式座钟的摆锤,一下,两下,带着岁月沉淀的钝感。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停驻时抖落的鳞粉,然后也垂了眼。可他分明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有细碎的光在游移,像被风吹散的星子。
柜台后的铜铃突然叮咚作响。穿墨绿围裙的老板娘探出头,声音裹着热可可的甜:“要续杯吗?“他摇头,目光却仍黏在那道藏青的身影上。她已经转身去理第三排的书,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抚过书脊的动作轻得像在安抚沉睡的兽。他这才发现,她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米白的衬线,像极了他母亲年轻时织的旧毛衣。
风又起了。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落了几片,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进窗来,停在她脚边。她弯腰去捡,发梢扫过他搁在桌角的表。银器凉意沁人,却在接触她发顶的瞬间软了,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焐过。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她把那片叶子拈起来,指尖却在离她发梢半寸的地方顿住——她同时抬了手,食指轻轻勾住叶尖。
两人的手在半空错身而过,像两片云在风里轻轻相触。她的指尖擦过他虎口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抄诗,钢笔尖戳破信纸的疼;想起去年冬夜在胡同口等末班车,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结成雾;想起今晨路过巷口早餐摊,老妇人往他豆浆里多舀了半勺糖。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最后都化作她眼底那抹琥珀色的光。
“要关门了。“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这才惊觉天色已全暗,书店里的暖黄壁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成模糊的一片。她将捡来的银杏叶夹进一本《瓦尔登湖》,转身时毛衣下摆扫过他的裤管,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他收拾东西时,发现那枚银表不知何时回到了腕间。表盘玻璃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方才的雾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的蓝光里,跳出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琐事,关于明天的会议、客户的修改意见、下季度的KPI。他盯着那些跳动的字符看了片刻,忽然全部删掉。
推门出去时,晚风裹着桂香涌进来。他站在台阶上回望,书店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橘色的河。她正站在收银台后整理零钱,藏青毛衣被灯光染成了更深的颜色,发梢翘起的那一撮在风里晃啊晃,像落在时光里的星。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从他翻开《飞鸟集》到此刻,不过两个钟头。可他忽然懂了泰戈尔写那句诗时的心情——有些相遇不需要言语,有些懂得不需要触碰。当目光在空气里交缠成网,当呼吸在静默中校准频率,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共鸣便会悄然苏醒,像春冰初融时的第一声脆响,像种子突破泥土时的第一次震颤。
后来他常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她毛衣上的毛边,想起银杏叶落在她脚边的弧度,想起两人指尖错身时那半寸的距离。那不是情欲的试探,不是心动的涟漪,而是两个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照面,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凹凸,像两颗星子在宇宙里确认了同频的震颤。
对视是什么呢?大概是光的触须在皮肤上游走,是未拆封的信笺在风里翻页,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突然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那里没有喧嚣,没有世俗的标尺,只有最本真的共鸣在流淌——像山涧撞碎的月光,像雪后初晴的松涛,像人类最原始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精神上的吻。
他摸了摸腕间的表。秒针仍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可这一次,他听见的不只是时间的脚步声,还有另一种更清晰的声音——那是灵魂与灵魂相遇时,发出的轻响。
那是一种比维多利亚港上空的血色更加深沉,比无尽深渊更加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依旧悬浮在半空的“危城契阔”剑柄。
没有丝毫犹豫。
面对这足以颠覆天地,引动亿万能量汇聚的“鸽子”,面对这几乎已经成型的“千亿网”,尹珏做出了他的回应。
依旧是瞬杀。
但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刺杀。
而是……以力破网,以杀止杀!
“嗡——!”
“危城契阔”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但这次的鸣声,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剑鸣是清冷的孤峰,那么此刻的剑鸣,便是划破苍穹的雷霆!
一道难以形容的光芒,从剑身上爆发出来。
那光芒,并非金色,也非银色,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融合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色彩。它既是纯粹的,又是包容万物的;它既是锋锐无匹的,又是厚重如山的。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符文流转、生灭,每一个符文都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散发出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危城契阔”,这柄传说中的仙剑,在这一刻,似乎真正苏醒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杀伐之器,而是化身为一片微缩的、却蕴含着无上威能的……宇宙!
尹珏手腕微动,那道蕴含着混沌光芒的剑身,对着空中那只正在急速膨胀、散发着无尽恶意的巨型鸽子虚影,轻轻一划。
动作写意,如同挥毫泼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裂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鸽子虚影的翼展之上。
那裂痕,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虚空。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难以想象的连锁反应!
那只庞大无比、仿佛由万千怨念和毁灭能量凝聚而成的鸽子虚影,从那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开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崩溃!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缝,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遍布了整只鸽子虚影。
支撑着虚影存在的能量结构,在这诡异的黑色裂痕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狂暴的能量洪流,那些不祥的黑气,如同失去了堤坝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着裂痕中心倒灌、湮灭!
鸽子虚影发出了凄厉无比的哀鸣,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蜂鸣,而是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仿佛有亿万冤魂在其中哭嚎。
它的身体在飞速地消散、瓦解,从翼展数十公里的庞然大物,迅速缩小,缩小……
最终,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这只曾经遮天蔽日、引动天地异象的恐怖“鸽子”,彻底化作了虚无。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天空中的血色云层,也如同失去了支撑般,开始缓缓散去,露出了后方依旧有些昏暗,但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苍穹。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天空……清朗了?
不。
战斗,还未结束。
瓦解了“鸽子”,只是斩断了威廉·达福布下的第一重陷阱,阻止了那张“千亿网”的完全成型。
但是,那个自爆了全身力量,试图引爆一切的疯狂科学家,还在这里!
或者说,他引爆的能量,还在这里!
就在鸽子虚影彻底消散的瞬间,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能量风暴,骤然在威廉·达福的身体位置爆发开来!
这股能量,不再受到任何控制,纯粹以毁灭和湮灭为目的!
“轰隆隆——!!!”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坚固的码头地面被瞬间掀起,化作漫天碎石和金属残骸,如同炮弹般射向远方!
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浪头高度足有数十米,狠狠拍打在附近的货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维多利亚港周围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再也承受不住这股能量的冲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二连三地倒塌、粉碎!
强光爆发,将这片区域映照得亮如白昼!
热浪滚滚,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的声响,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状态!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物理破坏了,而是近乎于“湮灭”的力量!
任何身处这能量风暴中心百米范围内的事物,都将被彻底分解,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威廉·达福的身体,自然也在其中。
在能量爆发的前一刻,他已经将自己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强行剥离出来,试图借助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作为掩护,遁入某个未知的维度,或者干脆与这片天地同归于尽。
他留下的,只是一具被狂暴能量彻底撕碎、焚烧的躯壳。
然而,就在那意识即将脱离这片死亡区域的瞬间。
一道快到极致的流光,如同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追上了那即将消散的意识体!
是“危城契阔”!
剑身上,那混沌色的光芒依旧闪耀,但此刻,它不再是劈砍,而是化作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这张网,不是用来困住实体,而是用来……捕捉灵魂,或者说,是捕捉一切试图脱离物质束缚的“存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