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四 恶魔印章(2/2)
警察与急救人员在那片狼藉污浊的雪地里急促地跑动起来。微弱的光圈聚拢在雪地中突兀破碎的躯体上。他们谨慎地翻动着。在那剧烈晃动的人影间隙里,借着警灯短暂的光束照射,我猛地捕捉到一个细微但明确的动作——他的脸,那张沾满污迹和碎雪的脸上,居然微微仰了起来,正正朝着我所在的这片冰冷绝壁的方向——他唇边依旧凝固着一个未曾消散的奇异弧度。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它更像是某种……确认的记号。一种模糊却执着刻在他唇齿间的,最后的表情符号。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种比风雪和寒夜还要冰冷刺骨的感觉,迅速淹没了刚刚因紧握冰冷铁锈而引发的那一丝微弱痛楚。那双在意识深处的眼,那只在幻觉边缘悄然浮现的眼,穿透纷乱的雪幕和遥远的距离,竟如此清晰、顽固地牢牢黏住了我。那眼神里面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冷硬无机质般的、洞悉一切的深邃光芒。它平静地嵌在那里,仿佛早就知晓一切,早已默许一切,甚至……包含眼前这一场碎裂的终结。此刻他最终所关心的,竟不是自己的终结,而是那目光仿佛凝固一般直刺着我的灵魂——那目光在无声地丈量着我的得失。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骤然上涌,我弯下腰在栏杆旁猛烈地干呕起来,胸腔仿佛要被无形的手撕裂。然而口中吐出的不过是几口灼热腥涩的唾液,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重的冰冷在搅动翻腾。而那份沉甸甸的、因恨而起的痛楚感,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在剧烈动作中愈发鲜明起来。
原来被恨的人并无痛楚。他在生命耗尽时,甚至吝于赠你一个怨恨的眼神;他甚至从容于雪地之中,唇角那奇异印记如一枚冰冷的印章,冷漠地戳印进所有凝望着结局的人灵魂深处——他的离去竟轻如蝉翼,毫不费力地挣脱了羁绊与痛感织成的囚笼。
终于有杂沓的脚步声响彻在我身后的天台水泥地上。几个沉重身影围拢过来。
“跟我们走一趟!”为首者的声音如同冰凉的铁块砸在雪地之上,命令坚硬得不容置疑。
他们一左一右用力钳制住我的手臂,像夹住一捆失重枯朽的柴薪。他们带着我,一步一步走下高处。我极其顺从地挪动着脚步,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在移动。雪依旧不眠不休地扑落下来,积压在我肩头的大衣上,已有沉甸甸的分量。
走到一楼时,巨大的玻璃门将城市分割开来。我侧过头,目光穿过门框那片剔透的冰凌,投向远处那片街道。几名警察正弯腰从冰冷的地面抬走一个黑色裹袋,它沉甸甸地压坠着抬担架人身体的弧度。雪被踩踏得稀烂肮脏。然而雪地之上竟异常干净,只有被车轮和人脚粗暴践踏过的凌乱雪泥。那曾剧烈撞击过的路沿石边,灯光扫过的地方,雪层几乎还是纯洁的,连一丝血迹都看不见。
原来被恨的人竟如同飘渺幻影,哪怕破碎消逝,甚至连一抹污浊的印痕也难以存留。
警察的手沉重地推了我后背一下:“发什么呆!快走!”
我猛地回过神,身体被推力驱使着趔趄了一下,迈出门槛。大衣上那些积聚多时的沉重雪块仿佛不堪这震动,簌簌地从肩头掉落下来,摔碎在门口冰冷的台阶之上,融入了那摊更早落下、已然化开的肮脏雪水里。
原来恨,如此沉重,如此寒冷,需要我日复一日背负前行;它在血肉里蛀蚀,在骨头上刻下印痕,连坠落的雪块都在嘲笑我的疲惫。
而被恨者如同踏过尘霜的月光,轻盈地散落人间,连脚印也无法在雪上镌刻长久。
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口中轻声吟唱:当存在本身成为敌人,虚无即是答案。
这是吞噬一切物质与魔法能力的杀招。
厉夜霆护住了王子枫,拿出了三个恶魔印章,全部盖在了自己身上,这是时间恶魔的力量,暂停,倒流,加速时间。
血雾在半空凝结成暗红的茧,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的声音便从这茧里渗出来,像锈铁刮过千年石板的轻响。他唇角沾着星屑般的血沫,喉结滚动时,那些音节便在破碎的空间里荡开涟漪:“当存在本身成为敌人,虚无即是答案。“
话音未落,厉夜霆的耳膜突然泛起刺痛。这不是声音,是某种更高维度的震颤——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攥住时空的经纬,要将所有物质与法则都揉成一团混沌。他几乎是本能地矮身,臂甲与地面相撞迸出几点火星,而那团裹着王子的血雾已近在咫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发出焦糊的嘶鸣。
“殿下!“
厉夜霆的低喝混着金属摩擦的锐响。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玄铁重刀,刀鞘砸在身侧的石墙上,溅起的碎石却诡异地悬停在半空。这是他第三次感觉到时间的异常——第一次是在北境冰原,第二次是在深渊裂隙,而这一次,他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左胸腔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厉夜霆扯开领口,三枚刻着恶魔纹章的青铜印正贴着皮肤发烫。那是他在死亡沙漠里用半条命从骨龙巢穴换来的“时之契“,每一道刻痕都浸着恶魔的诅咒。此刻那些纹路突然活了过来,暗红的脉络顺着锁骨攀爬,在他脖颈处汇成龙形的印记,最后一枚印章按在心脏位置时,整具身体都像被投入熔炉的精铁。
“三秒。“他咬碎舌尖,腥甜的血混着低吼喷在刀面上。玄铁重刀嗡鸣着震开血雾,厉夜霆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成半人半兽的轮廓——皮肤下凸起的青筋像活物般游走,瞳孔收缩成竖线,额角渗出的汗珠落地前便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这是时间恶魔的力量在重塑他的躯体,用最暴烈的方式将凡人之躯锻造成时间的容器。
第一秒,风停在半空。厉夜霆看见舒马格拉特的魔纹还挂在半张脸上,那家伙甚至没来得及收回即将击中王子的骨爪;第二秒,尘埃悬停在离地面三寸的位置,连空气里漂浮的血珠都保持着坠落的姿势;第三秒,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脆响,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在奏响终章。
刀出鞘的刹那,时间重新流动。
玄铁重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像撕裂云层的惊雷。厉夜霆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半恶魔化的肌肉在皮肤下贲张,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蛛网般的裂纹。舒马格拉特终于反应过来,他背后的骨翼展开,试图用魔力掀起气浪,但那气浪刚扬起半尺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厉夜霆的刀已经到了。
“审判——黑月斩月!“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轨迹。重刀裹挟着血色弧光劈下,刀身上流转的不是剑气,而是凝固的时间碎片。厉夜霆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刀身里重叠,第一重是自己十七岁时在骑士学院挥剑的模样,第二重是三年前在暗巷里替卖花女挡下刺客的伤痕,第三重是此刻半恶魔化的瞳孔里燃烧的决绝。
舒马格拉特的骨爪在接触刀锋的瞬间崩解。那不是被斩断,而是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直接抹除——就像有人用橡皮擦从时间长河里擦去了这段存在的痕迹。骨翼在半空中碎成齑粉,魔纹从他脸上剥落,露出有了恐惧,像极了他在深渊裂隙见过的那些被时间逆流卷走的可怜虫。
然后是轰然巨响。
舒马格拉特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的泥偶,轰然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里混着碎骨与黑血。厉夜霆单膝跪地,半恶魔化的形态正在消退,皮肤下的青筋逐渐隐去,额角的冰晶融化成水,顺着下颌滴在舒马格拉特的尸体上。
“殿下。“他扯下披风裹住还在发抖的小王子,抬头时正看见罗曼站在血雾边缘。那个总把吟唱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沉默着,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却笑得像个疯子:“不错,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
厉夜霆没有接话。他低头检查王子的脉搏,指腹下的跳动像最珍贵的战鼓。远处传来魔法余波掀起的轰鸣,但他知道,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当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所有的杀招都会变成史书里的注脚,而此刻他掌心的温度,才是活着的证明。
玄铁重刀插在舒马格拉特尸体旁,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弧光。厉夜霆站起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望着逐渐消散的血雾,忽然想起罗曼刚才的话。或许存在确实是敌人,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用最暴烈的方式证明:只要握紧手中的刀,虚无就永远追不上活人的脚步。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血的腥气,却也裹着黎明的味道。
厉夜霆时停了三秒,自己已经变成半个恶魔人的形态,一刀朝舒马格拉特斩下去,他用出了——审判—黑月斩月
舒马格拉特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