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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恶魔印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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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相忘

初春的梧桐叶筛下碎金,风里浮动着粉笔灰与塑胶跑道的焦灼气息。转校生抱着书本穿过长廊时,正撞见少年在操场尽头篡改自己的计时表。他额发被汗水浸透,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她尚未知晓,那道划破晨曦的锐利目光,将成为贯穿她整个青春季的彗星尾焰。

少年认定告密者是她。报复来得迅疾又孩子气——他偷换她的牛奶,白瓷瓶里晃荡着刺鼻的醋,看她呛出眼泪时笑得恣意张扬。她反手将粉笔灰抹进他的运动鞋,细白的指尖沾着星点银灰,像某种宣战的图腾。课桌椅间的狭小战场硝烟弥漫,他藏起她的习题册,她便用泡泡枪在他篮球服后背喷满粉色云朵。每一次交锋都在空气里擦出噼啪作响的火星,却无人察觉火星坠入心底时悄然滋生的温床。

转折发生在暮春的雨夜。少年举着伞在车棚堵住她,水珠顺着伞骨汇成银线。“那天的计时员…不是你。”他声音闷在潮湿水汽里,喉结反复滚动三次才挤出后半句,“赌约照旧,我穿女装。”礼堂顶灯泼下的光晕中,他踩着过大裙摆踉跄登台,假发歪斜露出倔强鬓角。台下哄笑如潮,她却看见他耳根烧透的红漫过脖颈,像落日熔进深海。那一刻她忽然读懂,少年人荒唐的骄傲背后,藏着比裙褶更柔软的真心。

蝉鸣鼓噪的盛夏,他们开始并肩作战。图书馆顶楼的老旧风扇搅动书页,他为解她设定的数学谜题彻夜演算,草稿纸背面画满歪扭的星轨;她在他投球脱手时凌空截住篮球,手腕轻旋的弧度如新月破云,球网发出清冽的刷响。某个补课的深夜,窗台突然传来叩击声。少年扒着窗框悬在月光里,瞳仁盛着整片银河的碎光:“快看!望远镜对准了猎户座星云——”她凑近镜筒的刹那,他呼吸凝滞在夏夜暖风中,突然希望此刻成为永恒琥珀。

最深的烙印留在器材室幽闭的黑暗里。为躲避巡查员的手电光柱,他们蜷缩在垫子缝隙。樟脑与灰尘的气息中,他用手掌护住她后脑撞向铁架的危险,手背瞬间绽开青紫血痕。她听见两颗心脏在方寸之地擂鼓,某种滚烫的东西在黑暗中疯长,缠绕过指节,缠绕过呼吸,最后开成少年校服第二粒纽扣旁别着的白色小苍兰。

高考放榜日成了青春的分水岭。他攥着录取通知书在站台狂奔,列车却载着她的背影碾碎晨雾。铁轨延伸的尽头,银杏叶开始凋零。她在大洋彼岸的图书馆翻开旧课本,泛黄纸页飘落一张星云图,背面是他遒劲的字迹:“你走向光年之外,我仍在原地观测星光。”而他在天文台彻夜记录数据时,望远镜突然捕捉到一颗以她英文名命名的陌生小行星。星辉穿过亿万光年坠落眼底,恍若那年器材室里她睫毛扫过他掌心的触感。

重逢发生在十年后的初雪夜。巷弄尽头的咖啡馆透出鹅黄暖光,她推门时风铃惊碎寂静。他坐在窗边擦拭咖啡渍,袖口滑出的红绳手链串着两粒木珠——“天”与“长”。雪片在玻璃上融成蜿蜒的泪痕,他们同时开口:“那年器材室…”话音未落又同时噤声。柜顶老式收音机沙沙播放着《知足》,旋律裹挟着樟脑味的风穿越时光。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细纹堆叠成星轨的形状:“现在说喜欢…算迟到吗?”窗外雪愈急,而春天正在冻土下奔涌。

被恨的人是没有痛苦的。去恨的人,却是伤痕累累的。

伤痕累累的恨者

天穹悬垂着一种沉重灰白,连累整座城市都沉重地喘不过气来。风呼啸着穿梭于楼宇之间,带来锋利如刀的刺痛,夹杂着漫天卷席、被撕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满窗框积了层灰的旧巢,落满冰冷僵硬的栏杆与道路。

我静静伫立于天台边缘。

风猛烈灌入我的口鼻与衣领,我贪婪地吮吸这冰冷浑浊、沉淀铁锈般寒意的空气。就在下方,街道如被冻僵的灰蛇匍匐于风雪之下,渺小的行人也早已被冰雪掩埋覆盖,模糊不清;而更远些,城市的灯火在厚重雪幕中扭曲成一片片挣扎的金黄,宛如在冰层下绝望地试图取暖的蝴蝶。

这风,这雪,这灯火,都远不及视线尽头,那个人影给予我的清晰感觉。他正慢条斯理地穿过那斑马线,仿佛行走在春日阳光明媚的草地之上,丝毫未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在街角处,缓缓张开它那饥渴的庞大身形。他的步履从容甚至轻巧,灰色大衣剪裁得那样优雅从容,衣角随着步伐在风雪中翻动,竟有了些舞蹈的韵律。他身影稳定如石,仿佛生来便注定这般沉定优雅,仿佛连那席卷而来的冰冷死神也未能让他察觉。

那身影在我心中投下最深浓的影子,一种令人牙齿都颤栗的苦楚刹那间刺入了我的骨髓深处。它熟悉得令人心胆俱裂,仿佛刻入骨血一般深刻。刹那间我被一股巨大却不可见的力量猛然推挤到意识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碎裂为两个:一个站在这里,在高高的天台上承受着寒风肆虐;而另一个,则被囚困在那躯体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密闭而寂静的巨大玻璃瓶中,孤独地反复重演那些清晰如刀割的旧事。

回忆如汹涌澎湃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脚下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我记得那个微寒的夜晚,我们曾在露台上共饮。灯光温柔,他唇角始终含着不变的微笑。那时他优雅地将酒杯搁在桌上,指尖随意落在桌上那张写着“合作愉快”的纸张上,我的名字赫然列在最醒目的位置。他语气温软:“你的位置,已有人能够胜任了。”

酒液在我杯中晃动,荡漾出微弱破碎的光泽,我却恍若未闻。那双带着虚假关切的眼睛,那些用优雅语式织就的锐利谎言……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绳索缠绕窒息。我的目光扫过他袖口,定定落在一处——他左手无名指指根边缘,有一条极浅淡,几乎不可辨别的痕迹。

戒指呢?那个我倾尽心力为他筹措奔波、付出所有后才换来,象征诺言的信物呢?这念头尖锐如针,猝然刺入心窝,鲜血淋漓却无声无息。他的微笑,在那灯光下如同精心打磨过的刀锋,如此优雅迷人,却又那般冰凉入骨。

当背叛的刺真正扎进灵魂深处,剧烈的震荡之后,所触目的只剩下空洞与荒芜。但随后汹涌而来的却并非疼痛,而是粘稠沉重、比墨汁更浓的恨意,如同被投入寒冰深水之中,慢慢将整颗心包裹冻凝。

我的呼吸在零下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瞬间被利风撕碎掠走。我像一根被遗忘在雪中的木桩般僵硬地站直身体,目光却被牢牢钉死在下方那缓步移动的黑点上。

雪越下越大。

下方路口,那庞大车灯切割开的刺眼光柱,已迅疾地逼近那斑驳的人行道边缘了。

我的眼睛骤然眯紧了。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紧。每一片雪花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心脏在我冰冷的胸腔内部猛烈撞击,它擂动着我的耳朵、喉咙、直至全身每一条紧绷欲裂的神经。这撞击如此沉重而疯狂,我几乎以为它随时都要从喉咙口挣扎跳出,滚落到这片肮脏冰冷的地面上去了。喉咙里干涸得如同烧尽的余烬,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牵扯着深埋骨血般的隐痛。我的眼睛牢牢锁死目标,那执着的程度近乎灼烫,几乎能将铅灰色的天空与城市烧穿出一个焦黑的洞穴来。我双手在裤线两侧紧握成拳,僵硬冰冷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竟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仿佛那双掌心里本就扎根着早已凝固的冰棱。

我的恨意从未如此这般明确、锋利,像一柄冰冷且淬了剧毒的手术刀,精确无误地悬停在虚空某一点上,等待着最终判决的落成。我死死盯着那十字路口,每一秒钟的拉长都变得极其清晰漫长,像在黑暗里切割着我的神经。

他走到路中央,雪片在他肩头短暂停留。一辆巨大的重型货车满载货物,裹挟着低沉的咆哮和纷乱的积雪冲出了路口那浓重的雾气屏障。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失语,万籁俱寂,连暴虐的风声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冻凝固结。

货车巨大的身形如同被释放出的怪兽,从街角浓雾里猝不及防地挣脱而出。刹车刺耳的尖啸被漫天风雪吞噬了大半,徒留绝望的余音嘶哑飘散,宛如濒死的哀嚎。时间似乎在最后几米距离中突然凝固粘稠。

我屏住呼吸,身体因极致绷紧而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然后,世界终于爆裂为破碎的一秒。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像有人狠狠锤打装满浊水的巨大皮囊。那穿着优雅灰色大衣的身体刹那变得异常轻盈,突兀地离开了地表,如同被人随意弃置的一片单薄纸页,在刺目的车灯洪流中被高高抛入混沌的空气。他那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异常短促却又无比清晰的弧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飘感,随即直直坠向冰冷的坚硬的街道。那幅躯体落地的瞬间,在庞大车灯交织的光影里迸出一个短暂又怪诞的姿势,像一支突兀被撞断的黑色花茎,骤然折断、蜷伏下去。风雪呼啸,那残破的形态又迅速被车辆掀起的气流卷裹,撞向远处冰冷坚硬的路沿石,发出了更加深重的闷响——如同一只装满了沉重泥浆的口袋被粗暴扔下,最终彻底沉没在车灯边缘游移不定的浓稠黑暗里。

时间依然沉默流动,雪无声覆盖着那街角的污迹和寂静。城市在远处微微亮起灯火,映着那幅躯体仿佛被抛却的破布娃娃,散落在无情的冰冷之地,无声蜷伏着,成为雪地里一团突兀凝固的阴影,再无声息。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影子不再移动,不再优雅从容。他仿佛融化在了那片狼藉肮脏的冰冷雪地之中。时间再次流动起来,远处汽车的鸣笛被风雪模糊揉碎,重新传入我的耳畔。风卷着雪片,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我僵硬冰凉的面庞。

可是,预想中那份如释重负的喜悦,那份畅快淋漓、应如火山喷发般汹涌的快意报复感,却最终并未到来。

体内那片沉重、凝结的恨意,那犹如冰冷铅块般沉甸甸地压迫着我的恨意,那曾被我日日煨在胸臆间、赋予温度也依靠它汲取痛感生存下去的恨意……此刻却像突然被抽走了它赖以依附的精魂,瞬间变得那样空洞虚无。它在我胸膛深处轰然碎裂、塌陷。但预想中那扇被封锁已久的、通往平静的门并未因此开启。恰恰相反,那碎裂之后的空荡废墟里,竟没有涌入半分崭新的自由气息,反而迅速弥漫起一种更广大、更深入骨髓的茫然冰冷。这股冰冷并非来自外界卷席的风雪,它竟是我胸腔内部开始弥漫、扩散开来的冻结气息。

我在高耸天台的边缘迎着风暴,静静凝视着那团狼藉的暗影。它安静地蜷伏着,像被彻底压垮的黑色枯叶。雪片依然在不懈地试图将它覆盖。我咬紧牙关,试图将这冰冷的凝视锻造成最后一柄锋利无比的刻刀,我要在我心中最顽固的地方深深地刻入他的终结。我逼迫自己记住他扭曲的姿态,那些污浊的、肮脏的痕迹——这一切本该成为我恨意最牢不可破的纪念碑基石才对。

忽然,一种无法抗拒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麻痹感,如同无数根锋锐冰针,从心脏深处猝然爆发出来,尖啸着向四肢百骸急遽蔓延。身体背叛了意志,沉重晃了晃。迫不得已,我伸出一只僵硬的手,手指死死抠进身侧冰冷结霜的铁栏杆,那些凹凸斑驳的铁锈和结着薄冰的棱角狠狠硌着我的皮肉。疼痛此时却带来一种奇异而悲哀的确认感——这具躯壳,确实还是我的。

警笛终于撕裂了厚重雪幕,尖利得令人心慌。闪烁的红蓝灯光刺透了弥漫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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