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我猜你不信(2/2)
先前那人应道:“啊,那以后注意点。”
那妇人又追问:“那有薄手套,就等2月、10月戴是吧?”
道人轻轻嗯了一声,又随口劝了一句:“你不回家,家人还想抱抱你呢。”
那人又道:“稍微压一点就行,不能一直这么压着,对身体不好。”
妇人担忧地问:“你说这情况不用去看看吗?”
那人回道:“刚才给包好了,你回家再让家人抱抱就好了。”
道人听着几人对话,微微闭目,缓了片刻,才又对着面前的妇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沧桑,也带着几分乡间先生的实在:“我走了啊。这事儿跟走江湖似的,腿疼得吃药,还得打官司,被人使坏,一边住后面,一边住前面,两头折腾。知道吧?脖子僵得很,还得扭着活动,这人也不找人帮忙,就是犟,找人也不找你。”
旁边那人搭腔:“他能吃能干活,就是累的,都快累得上电视了。”
道人接着说:“他还来给我上课,他现在脾气不好,要是脾气好点,也不至于这样。他腿不舒服,该找这姑娘帮帮忙。他磕着碰着的,现在见着红伤了吗?见着了。见着红伤了,他再从车上下来,还得磕着。别再说了,他一直挠着伤口,光吃不动,身子都虚了。他腿一直不好,总磕着碰着,跟你说,我明天得去住院。他10月份被拉回来,4月份又折腾回来,明年5月份和9月份可得小心点。我走到这,看见你对象哭了,掉眼泪了,家里有40亩地,还有3间楼房,日子本不该这样。谁啊?他奶奶。谁家奶奶?对象他奶奶。哦,对象他奶奶。那得说‘俺奶奶’,你得这么说。媳妇喊奶奶,就得喊‘她奶奶’,是不是?得喊‘老奶奶’才显得亲。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都得带着笑。人家三年买两次药,身体一直不好。把你喊过来,你给她生了几个孩子?就生了一个?把你喊过来,你就给我好好表现。他吃我的小鸡,我都快气炸了。他鼻子磕着了,窝着了,身子也虚飘飘的。他现在头懵懵的,站都站不稳,容易栽倒。现在还好点了。年少的时候不是出过车祸吗?就在这附近。磕着了?那还算是万幸。他说把小鸡给我留着,不得给我留吗?他吃着药,磕着碰着的,别让他走,别让他乱跑,不然该受伤了,就是摔伤的意思。他还挺能跳,在这还想跳一段,上学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不爱学、不干活。对。你啥都不干,咋能过好日子啊?你看那李总,他都不干,你跑这来能干啥?我的天。你定了这边的活,我的天,你咋不定山东的活?山东那边近一半的路程,多省事。我昨天减肥,没啥事,减肥渴了就喝水,该吃药就吃药。他买的这东西,吃了鼻子不通气,还淌血,腿也疼,上学也不想去,啥都不想干,你知道吧?他说的版本跟你们四个人说的不一样,那边出了事之后,别跟小哥一起去,他比谁都不急。他媳妇问他,肚子疼不疼,孩子在这呢。别让他乱跑,他身上有红伤,别再磕着碰着了,小孩轻微疼点没事,嗯,轻微的没事。”
道人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却依旧句句恳切:“我能跟你说说他吗?你可别跟他说难听话,太难听了,跟许愿似的,说了也没用。你在哪修的东西?换了吗?没,我没看过。桌子都换了,你咋不先修修试试?没看,也没修。你家有院子啊?哎,现在这日子。我家没有,没有吗?我走到厂里,走到我待的地方,跟你说,他总生病、总吃药、总发烧,退烧了又犯,你知道吧?身体一直这样。他现在腿没啥事,嘴上说腿疼,说要吃药,其实根本没人理他。他腿其实没事,立马就栽那咳嗽,再出门该出车祸了,他在路上开车都能睡着,我都得扶着他。现在10月份、3月份,还有2月份出生的小姑娘,都有灾劫。我走到这,能让他有点希望,看着这三个老人,其实四个人都来了。俺妈现在正吃着药呢。我看你老婆婆,她可犟了,你可别跟她犟。我跟你老婆婆说话,还能说进去点,差不多能听。她还在睡着。都是犟脾气,你老婆婆心脏不好,连累得你身体也不好,不过你老婆婆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她能搭把手,能抢着种菜,还能薅草,还能洗衣服,干活利索着呢。她闲不住,在家种地呢。抢着种菜啊?咋了?种菜还能咋的?她成天也没干过啥重活吧?她说心脏供血不足,是吧?她说心脏供血不足,总头晕、总心慌,你知道吧?哦。那是夏天6月份的事。他肚子疼,还喝减肥茶,可别再瞎控制了。他得吃药,一直得拿着药,这药非常关键。我不知道,我没在家,没在家啊。他说肚子不疼了,你老婆婆脾气还不错。他说裤子紧,你老婆婆眼神不好,胃也不好,腿也不好,总疼,还总骂他开车开得不好。路突然变窄,他差点出车祸,有一回你老婆婆差点开刀,没开成吧?没开成。你不记得了?那是5月份的事,现在都7月份了。”
说到这里,道人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看透了人心底的藏着的委屈与坚硬:“我走到这,听见你老公喊你,说话太难听了,他人倒是善良,善良到骨子里的那种。他说话难听吗?嗯。他说话可难听了,不是一般的难听,是特别难听。他给我写的东西里说,他身体不好,疼得厉害,你可别让他乱跑了,他今天别出门了,得吃药,他还硬撑着。他都让我看了,你可以解释解释。别让他去见啥大人物,别让他走,他一直挠着伤口,光吃不动,身子都散架了,该分开的也分开了。这是他原先说的。他今天在这磕着了,别让他乱跑,别让他出门,一直待在这,光吃不动,人都快废了。他身体得养到九分、十分好,夏天也就四分好,现在7月份,10月份、4月份都得记着。俺吃的药,你老公腿不好、肝不好、血压也不好,供血不足,腿麻,总觉得胸闷。总觉得胀,再这样该出车祸了,他之前出过保险吧?出过。他出过车祸,有一两次差点没命。他身体有点毛病,住过院。今年3月底4月初、11月都住过院,自己可得小心啊,知道吧?”
道人顿了顿,又把话题扯到了妇人的娘家:“我走到这,看西安那边的情况,也看你爸爸。你爸也可犟了,你牙不好,你爸眼也不好、心脏也不好,供血不足,身体差,总头疼、总头晕。你老公,你爹,知道吧?是俺娘家爹,不是婆家的。嗯,他听了这话,心疼我。恁爹在这玩土、玩铁板、玩木板,还在干活呢。他还在干活呢。嗯,为啥啊?他在加工板凳、磨杖,推料呢。不就是弄铁管、木板吗?嗯,我这铁管、铁板、木板都有。那天他心脏供血不足,腰也疼、腿也疼,身体不好,血压也不好,供血不足。总头晕,你知道吧?心脏供血不足,身体差,腿也不好,再磕着碰着,光吃不动,身子就虚了。10月份、2月份,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都得记着点。他在这别硬撑,挺好的,他一直挠着伤口,挠了吗?上年的时候挠的。别让他闹,别让他咳嗽,得吃药,别让他乱跑,他现在脸色红,别让他栽倒,注意点。他总咳嗽,光吃不动,身子都虚了。10月份、6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注意别栽倒、别乱跑、别乱吃错药。吃错药可就麻烦了。你在家吃药可得看着点,别让他乱跑。他今天脸色红,别让他栽倒,他都有点迷糊了,知道吧?10月份、腊月,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恁自己拿主意。他要是再磕着碰着,别让他乱跑。恁见他穿红衣裳了吗?上年见了。嗯,上年见他穿红衣裳了。再看见他穿红衣裳,再磕着碰着,别让他乱吃药,别让他乱跑。他现在身上有伤,光吃不动,身子虚,别让他乱跑了。照顾好我,照顾好我。他又乱跑又磕着,肩膀也别抻着,别让他走,别让他乱跑,今天肚子不疼了吧?他还磕着碰着的。他今天红衣裳被拽着,椅子也被他弄倒了。10月份、7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都得注意。家里有小孩,别让小孩磕着,别追着红的东西跑,别把皮肤挠烂了,注意点。啊,咋打一针连个小水壶都没有?他磕着碰着的,得摘点叶子,自己注意点,知道吧?10月份、8月份、明年2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自己多注意。还好就是没啥大毛病,就是小毛病不断,别让他走,你也别跟他闹了。”
道人越说越细,把妇人一家老小的身体、脾气、隐患一一说透,全是乡间最实在的叮嘱:“我看你老婆婆,还有你娘娘,你娘娘也有脾气吧?嗯,她有脾气,还犟,说话也难听,你知道吧?嗯。她心脏供血不足,身体差,腿不好,肝也不好,血压也不好,胃也不好,总头晕,你知道吧?头晕得不轻吧?嗯?啊?嗯。她同学也身体不好,别让她磕着碰着,别跟她置气,别让她栽倒,你看着点。5月份、9月份、明年2月份,今年1月份,自己都记着点。家里有小孩,别让小孩乱跑,别跟人闹,别磕着碰着,注意点啊。嗯。9月份、7月份、明年5月份,还有10月份,都注意点吧。还有小孩,别让小孩哭,别磕着碰着,自己注意点吧。嗯。身上有小伤别不当回事,别乱吃药,尤其咳嗽的时候,见了红伤更得注意,恁自己记着,知道吧?嗯嗯。老李,恁妈有点毛病,是不是心脏的事?她胃也不好,腿都快瘸了,肝也不好吧?她血压也不好,腿也不好,总吃药,总咳嗽,一头栽那就麻烦了,可得注意点啊,那老太太腿是不是快不行了?她拽着我的腿,我吃着药还总疼,她还总生气,那老太太说,哎。我生气了咋办?对。她跟我生气。气出的病,没法治。气鼓鼓的,一天到晚都不消气。对。你看她总跟我生气。我也生气。脾气不好,爱生气。啊?嗯。爱生气,气还小不了,肚子里咕咕叫,气的。嗯。对吧。我有大水杯,他连小水杯都没有,渴着也不喝,还得吃药,别让他栽倒。别让他乱跑,见了小红花就摘了。嗯,得吃药,自己注意点吧。嗯嗯,反正没啥大事,就是小毛病不断。他总磕着碰着,总见红伤,别再挠着伤口了,疼了就哭,该吃药就吃药,你自己注意。嗯嗯,9月份的时候呢?明年5月份,还有今年3月份,你多看着他点。他也没找别的女人,别让他乱跑,别让他磕着碰着,别总让他挠伤口,你自己注意啊,反正没啥大事。得吃药,得摘点药草。听见了吗?嗯。别再乱跑、再磕着碰着、再见红伤、再摔伤了。嗯嗯,自己注意吧。嗯。听见了吗?说定了啊?”
话说到这儿,道人又提起了家宅与供奉,语气带着乡间信仰的朴素:“家里该生病的生病,该吃药的吃药,小俊发的通知也看了。你侄子现在半路上,那边有个水坑,可得小心。你刚买了楼房,有钱买楼啊。嗯,是搬迁房。那是搬迁房,有钱才能买楼啊。现在这楼房是真不错。家里楼房里,供着老妈、小姑娘、老头,还有胡仙、狐仙、仙家、财神爷。初五的时候摆点葫芦,恁家离得不远,回家就送过去吧。你啥时候走啊?我还没说好呢。你在哪折腾呢?在淄博。淄博是吧?嗯。你媳妇多大了?嗯,是小孩,是闺女吧?嗯,闺女今年14了。把婚姻好好经营好啊。婚姻无所谓。对呀,哈哈。我主要是看俺闺女。俺闺女痛风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她这段时间不是要动手术吗?她就说。跟你说要开刀、要穿刺,我都跟你说了,你说没有这回事。她这病,终究还是得开刀、得穿刺。嗯,这到底是啥病啊?这病基本上好不了了。那就得开刀、穿刺。我跟你说开刀、穿刺,都跟你说了,得开刀、得穿刺。能破掉这灾吗?我这灾能破,她这灾谁也破不了了。这灾该来的总会来,必须听先生的话。我只管治邪气的毛病,不管真病,真病得找先生看。知道吧?我不管治真病。要是别的邪气毛病我能治,真病我也能看好的话,BJ早就把我请走了?对不对?啊,就这样。先生看虚病,大夫看实病,啥病找啥人,知道吧?嗯。完了,该生病还是得生,那针一下子就扎进去了,这不就是开刀了吗?穿刺的事我都跟你说了,你说没有,其实早就该开了。这都得花钱,不用说。就等你发工资,这灾想破都破不起,得花钱。破破破,你把钱给他就完了。”
一席话说完,老道人缓缓抬手,对着那妇人轻轻摆了摆,语气平静无波:“好了,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往后的路,自己好好走,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去吧。”
妇人听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感谢,又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轻轻放在老道人的桌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开,融入庙会的人潮之中,想来这番话,虽带着算命先生的套路,却也句句戳中她过日子的心酸与迷茫,够她回去细细琢磨许久。
待妇人走后,老道人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双手轻轻放在膝上,脊背挺直,闭目打坐,不言不语,仿佛瞬间与周围喧闹的庙会隔离开来。身边的风在吹,人在走,声在响,他却如一尊沉静的石像,安坐于烟火人间之中,半是尘世,半是出尘。
邢成义坐在一旁,从头听到尾,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不迷信命理卦象,可这老道人说的话,粗鄙实在,带着山东乡间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玄之又玄的理论,全是夫妻相处、家庭经营、身体安康、日子冷暖的大实话。那妇人的愁,是无数寻常女人的愁;道人的劝,是无数过来人藏在心底的理。人间烟火,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原来都藏在这庙会一角的几句方言里。
他低头看了看腿边的邢人汐,小丫头早已吃完糖葫芦,靠在他腿上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小风车,模样安稳可爱。怀里的邢志强也早已睡熟,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浑身都是孩童独有的香甜气息。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黄河大堤上,落在庙会的人潮里,落在老道人青白的道袍上,也落在邢成义与儿女的身上。风从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几分喧闹,带来了几分宁静。
邢成义轻轻抱着儿子,伸手轻轻拢了拢女儿的头发,心里忽然无比踏实。
他曾在大城市里追逐名利,被压力裹挟,被焦虑缠绕,总觉得幸福在远方,在未来,在遥不可及的梦想里。可回到黄河岸边,守着父母妻儿,守着一方小院,守着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幸福,从不是算出来的,不是求来的,而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相守相伴,一日三餐,四季流转,用心过出来的。
不用算卦,不用问卜。
眼前儿女安睡,身边家人安康,黄河水静静流淌,黄土大地安稳厚重,这便是世间最好的命,最好的运,最好的日子。
他静静坐了片刻,待儿女睡得更沉些,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两个孩子,缓缓起身,慢慢往庙会外走去。身后的老道依旧闭目打坐,身前的人潮依旧来来往往,黄河岸边的风,依旧温柔绵长,把这人间的欢喜与心酸,都轻轻揽进母亲河的怀抱里,岁岁年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