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我猜你不信(1/2)
八月刚过,黄河岸边的年味儿还没散尽,镇上一年一度的古庙会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场。这庙会依着黄河大堤而建,南起老渡口,北接黄土坡下的村落,绵延足足二三里地,是方圆几十里乡亲们一年里最盼着的热闹去处。邢成义自打回到黄河岸边,便很少赶过这样拥挤喧闹的场子,这天趁着天朗气清,风软日和,便早早收拾妥当,带着一双儿女往庙会上去。
出门时,邢人汐早已穿戴整齐。她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塑料风车,风一吹,五彩的叶片便哗啦啦转个不停,小丫头一路走一路笑,银铃似的笑声落在黄土路上,溅起一串轻快的欢喜。邢志强才八个多月,被裹在厚实的抱被里,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爸爸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路边掠过的麦苗与老树,偶尔咿呀两声,像是对这热闹的世间充满了好奇。
邢成义走得不急不缓,脚下的黄土路被来往行人踩得平整坚实,路边的草叶泛着浅绿,更有新叶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透着晚夏的生机。黄河大堤就在不远处横卧着,堤上的杨树虽未长了,枝桠却苍劲挺拔,直指蓝天,浑浊的黄河水在堤下静静流淌,带着千年不变的厚重与沉稳,像是在默默看着岸边人间的烟火与欢喜。
越靠近庙会,人声便越稠。
远远便能听见锣鼓铿锵,唢呐嘹亮,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大人的招呼,各种声响混在一起,汇成一股热烘烘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路两旁已经摆满了摊位,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麻花的、卖玩具的、修鞋的、算卦的,一应俱全,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各色布幡随风飘动,写着“糖画”“香烛”“农具”“偏方”“命理”的字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暖。
邢人汐一看见那串成小山似的糖葫芦,眼睛瞬间就亮了,拽着邢成义的衣角不肯挪步,小嘴巴甜甜地喊:“爸爸,爸爸,汐汐要吃糖葫芦,红红的,甜甜的!”邢成义低头看着女儿期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上前买了一串最小最甜的,剥去外面的糯米纸,递到小丫头手里。邢人汐小心翼翼地捧着,轻轻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小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邢成义抱着儿子,牵着女儿,慢慢往庙会深处走。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黄河岸边独有的粗犷与朴实,没有城里商场的精致光鲜,却有着最踏实、最浓烈的生活气息。摆摊的大多是本村或邻村的乡亲,脸膛被风吹得黝黑,笑容憨厚,说话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嗓门敞亮,待人热络,见了面不管认不认识,都能笑着搭上两句话。
走着走着,前方一片相对安静的空地上,围坐着不少男女老少,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块泛黄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看相算命,测字问卜,消灾解难,指点迷津。桌后端坐一位老道人,须发皆白,挽着道髻,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眼神沉静,手里捏着一串陈旧的桃木珠子,不吵不闹,不喊不叫,只安安静静坐着,自有一股出尘的气息。
不少妇人、老汉围在旁边,有的在问婚姻,有的在问子嗣,有的在问庄稼收成,有的在问家宅平安,老道人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邢成义本不信这些算命问卦的东西,只当是乡间寻常的热闹,又见儿女都好奇地往那边张望,便索性抱着邢志强,拉着邢人汐,在道人旁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上轻轻坐下,既不打扰,也不插话,只静静听着旁人与老道人的对话,权当歇脚,也权当感受这庙会里最接地气的人间百态。
他刚坐稳,邢人汐便靠在他腿边,小口小口啃着糖葫芦,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那位白胡子老道,觉得新奇又有趣。邢志强趴在爸爸肩头,小手抓着爸爸的衣服,安安静静地看着围坐的人群,不哭不闹,模样乖巧。邢成义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目光落在道人面前那位穿着朴素、面色带着几分愁容的中年妇人身上,接下来,便听见了两人之间一长串朴实又真切的对话,一口地道的山东方言,句句都是过日子的心酸与道理,听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只听那老道人声音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对着妇人一字一句说道:
“他精的话就会来哄你,这样才保险。他要是傻的话才不管你,你越哭他越不理你,你哭破天他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你还想让他主动给你?你傻不傻啊?知道吧?就算心里想哭,脸上也得笑着,手指比着笑的样子,心里再苦也得笑出来。我心里根本没笑,只是脸上装着笑而已。人家总说,啥时候见你笑过啊,整天耷拉着脸给谁看?他脾气不好,说出这话来能咋办?他说过这话吧?嗯,那咱就别往心里去。首先得笑,笑得热乎点。见了姊妹们要笑,见了邻居要笑,见了朋友要笑,见了老人也要笑。心里再苦都要笑,笑能招财啊。你看看谁家媳妇,整天哭丧个脸,你看她能挣着钱吗?这辈子都过不好,老话说的就是这个理。你看人家媳妇出来,笑得多喜庆,就算想抱她,她日子也不会穷,对吧?你耷拉着脸,给谁看啊?我跟你说的这个态度,其实是替你对象的心里话。就连小区保安都说,你这脸拉着,给谁看呢?他是不是这么说过你?其实你就是不懂得经营日子。我知道你天生不爱笑,希望你练练笑,就跟小孩子学东西似的,在家照镜子练,学会笑。跟人说话的时候,先笑着打招呼,比如笑着说‘婶子,你过来啦’。你现在打招呼都不笑,以后就笑着说‘婶子你来了’,笑习惯了,脾气也会慢慢变的,啥事儿都成习惯,对不对?家里对象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说话也不会好好说,是不是这个理?你婚姻过得不幸福,就是因为情商低,还不会说好听话。对象哄你,你都不知道啥意思,你懂吗?你们还分房睡,你还敢提离婚?哪有年轻夫妻分房睡的?你提过离婚吗?没有。你知道为啥没提吗?他现在根本没资格提离婚。你家日子过得也就一般,等他有本事了,试试?他就是想找别的女人,才跟你分房睡,你可不能跟他分。你得明着跟他说,他要是敢分房,你就跟着他,他睡哪个屋你就睡哪个屋,你是他媳妇,结了婚跟他过日子,本来就该睡一起,他不让你睡一起,躲着你,可能吗?这话是不是想逼我跟你离婚?这些话都得笑着说。你不能硬邦邦地说‘你这豆腐还不让我碰了,你有本事就别跟我睡觉,连一个被窝都不让我盖’,不能这么说,对不对?你换种语气,笑着说才行。你笑着说‘你总躲着我睡,我都信你了,你得给我个床费,不给床费我都纳闷啥情况了’,对吧?还得笑着说。你现在婚姻就是不幸福,你找你对象亲近,他搭理你吗?所以你更不能跟他分房睡,分房睡久了,心就远了,好夫妻从来不分房睡,知道啥意思吧?”
道人说到这儿,忽然微微顿了顿,伸手揉了揉肚子,语气轻了几分,像是自己身上也带着病痛:“我肚子疼得厉害,先别吃药,别瞎费功夫。你是真的想跟他提离婚吗?没提过吧?那你可得注意点。你还犟,还跟他说难听话,你能犟得过他吗?”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道人身边帮忙的人,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这墙刷好了吗?”
老道人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刷好了。”
那人又道:“刷好了过来帮我扫一下。”
道人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扫个地而已,又不是啥大事。我肚子疼得快受不了了,你渴了就喝水,该吃药就吃药,别拖着,不行就调监控看看情况。你今天脸色红扑扑的,别在这咳嗽了,赶紧吃药去。我腿疼得磕磕绊绊的,吃完药就得走了。你再去搬东西,我也收拾点东西,家里的货得运走,运走就妥了。得扎个针,我看那针一下子就扎进去了。”
那妇人听得心焦,连忙追问:“咋弄的啊?”
道人淡淡回了一句:“没啥事。”
旁边那人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你出血了。”
道人这才微微抬眼,摸了摸自己的手,轻“啊”了一声:“出了点血。我看出血量不多,就是有点低烧,身上有外伤可别大意。那接下来咋弄?”
那人叹了口气:“他就是心里一直不痛快。”
道人点点头,接过话头,又转回妇人的事上,只是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段时间还好点了。我坐这感觉胃不舒服,腿也疼,还感冒了,胃里反酸,最近腿疼得厉害,你知道吧?就是累的,出了汗又着凉,累出来的毛病。累了就别硬撑,歇会儿。人跟铁棍子、木棍子、机器里的水管子一样,一直用还受热,哪能不坏?你干那么多活,身体哪能吃得消?咋办呢?热坏了就是热坏了,没法子。我知道你买的货差不多了,这种面得买9到14份,送出去的面能卖到21份的价钱。你送过来,我再买15份面巾,就买15份。3份的话,也能卖八九十块钱,八九十块钱的面呢。你买14份面,一次最多能拿4份吧?你买过4份吧?你就把这些面凑到14份。那你最多能买几份?有人一送就能卖20多份呢。咱最多也就吃3份,十三四份都给你发出去卖。你要是送的话,就买20块钱的就行。这事儿该上心了,再不上心,公安局都该来找你了,姑娘。不是我去惹的事,是你去做饭的时候出的岔子。咱找的人呢?我在这照顾你,家里的活还得干两天,慢慢就好了。”
这时,又一个妇人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你说2月份和10月份开始戴手套,这样是不是好点?”
老道人道:“不是现在戴,是以后到了2月、10月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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