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罪证与忏悔录——齿轮锈蚀的源头与泥沼中的沉沦(2/2)
“会。所以我们准备了‘双重保险’。”顾明远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伪造的红头文件和授权书,印章、文号、签名一应俱全,他查不出破绽;第二,安排一个‘上线领导’——我们的人扮演李主任,用电话和加密通讯与他联系,不断强化权威。”
危暐思考着:“需要设置‘沉没成本’节点。让他逐步投入,无法回头。”
“没错。”顾明远敲击键盘,调出计划时间表,“第一个月,小额度违规三次,每次都有‘合理理由’;第二个月,额度加大,但给予‘特别贡献奖’表彰——当然是秘密的;第三个月,引入‘紧急状况’,要求他绕过所有流程,直接操作。这时候,他已经深度卷入,而且前期的小违规如果曝光,也足以毁掉他的职业生涯。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危暐看着那张精密的时间表,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战栗。这比他任何实验室实验都宏大、都真实。
“数据收集怎么做?”
“全方位。”顾明远眼睛发亮,“我们会监控他的通讯、社交、工作记录;在能源局内部安插观察员,记录同事反应;还会远程访问能源局的OA系统,跟踪审批流程的变化。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我们要测量‘信任蒸发’的传染速度。当张坚被抓后,整个能源局的信任指数会如何崩塌?同事之间、部门之间、上下级之间的互动模式会如何改变?”
危暐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色璀璨如星河。这座城市运转在无数个“信任”之上:人们相信银行会保管他们的钱,相信公司会发放工资,相信陌生人会遵守交通规则……如果这些信任突然消失?
“我们需要伦理审查。”危暐说。
顾明远笑了:“这就是伦理审查——为了更高效、更安全的社会,必要的‘压力测试’。而且,我们会控制伤害范围:张坚的违规金额不会太大,刑期可控;我们会暗中安排他妻子的医疗资助;等他出狱后,还会有一笔‘补偿金’。这比那些真正贪婪的腐败分子造成的伤害小多了。”
危暐被说服了——或者说,他选择被说服。
因为那个模型太诱人了。如果这个实验成功,他将获得真实社会的大规模数据,他的理论将不再只是纸上的公式,而是可以预测、甚至控制社会运行的利器。
“项目代号叫什么?”他问。
“‘齿轮锈蚀计划’。”顾明远说,“社会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信任是润滑剂。我们要测试的是,如果其中一个齿轮生锈,整台机器的效率会下降多少?以及……如何提前检测锈迹。”
计划启动了。
危暐没有亲自参与执行——他留在幕后,设计认知框架、分析数据、调整策略。但他通过监控,看到了张坚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全过程。
他看到张坚第一次接到“李主任”电话时的紧张和激动;
看到张坚深夜在办公室伪造文件时颤抖的手;
看到张坚收到“特别贡献奖”感谢信时眼眶发红;
看到张坚在妻子病床前说谎“单位发了奖金”时的愧疚;
也看到张坚被捕时,那张瞬间苍老二十岁的脸。
实验成功了。数据如潮水般涌来:能源局的审批效率下降了58%,同事间的非正式沟通减少了73%,跨部门协作时间增加了两倍……所有数据都符合模型预测。
团队开了庆功宴。顾明远举杯:“为了更高效的人类社会!”
危暐也举杯,但酒入喉时,他莫名想起了张坚儿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他摇摇头,把那点不适归因为“实验者的共情干扰”——这是需要克服的弱点。
但他不知道,那点不适,是良知最后的挣扎。
(五)泥沼深处:从研究者到犯罪者
时间倒回两年前,泰国曼谷某别墅。
张坚案成功后,“齿轮锈蚀计划”获得了背后资本的高度认可。投资方要求扩大规模,进行“跨国对比实验”。危暐和顾明远将目光投向了东南亚——那里法律监管薄弱,社会结构复杂,是理想的实验场。
他们选中了缅甸KK园区。表面上是电信诈骗窝点,实际上是“信任攻击技术”的试验场和培训基地。
“这里的‘产品’不是骗钱,”顾明远在第一次视察园区时对危暐说,“而是‘制造骗局的人’。我们要训练出一批精通人性弱点的‘工程师’,然后把他们投放到全球各地,系统性地测试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信任脆弱点。”
危暐走在园区里,看着那些被囚禁的“员工”——他们大多是被人以高薪工作骗来的,进来后护照被没收,遭受殴打和洗脑。C区更是噩梦:那里关押着“改造体”,被强制植入神经芯片,进行认知重构实验。
“这些实验……合法吗?”危暐第一次踏进C区时,问了这个问题。
顾明远笑了:“在这里,我们是法律。而且危老师,别忘了我们的崇高目标——为了构建更安全的社会,必要的牺牲。这些人大都是社会边缘人,没有家庭牵挂,没有社会价值。我们是在‘回收利用’。”
危暐看着一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年轻人——他后来知道那是T-09陈城,二十五岁,美术生,因为网贷被骗来这里——年轻人的眼睛充满恐惧,嘴里塞着布团。
“他同意了吗?”危暐问。
“同意?”顾明远像听到笑话,“危老师,你还是太书生气了。这些人欠了园区钱,要么干活还债,要么成为实验体。这是他们的‘选择’。”
那天晚上,危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试图写实验日志,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他打开模型,输入参数:实验体痛苦值、伦理成本、数据收益……模型给出的结论是:继续实验的净收益为正。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园区外是缅甸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黑暗的群山。
他想起了导师周教授的话:“人性不是数学。”
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投资方压着进度,顾明远越来越狂热,实验规模越来越大。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沉迷于那种“上帝视角”的快感。通过设计精妙的骗局,他可以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背叛、让人忠诚……就像操控提线木偶。
直到苏念出现。
这个女孩和其他实验体都不同。她被抓进来时很平静,不哭不闹,甚至主动要求进入C区“接受改造”。顾明远很高兴,认为找到了“高配合度样本”。
但危暐在监控里看到,苏念在隔离室墙壁上刻下的那些符号——不是乱画,而是某种有规律的编码。他偷偷破译,发现那是一段话:
“当他们夺走你的名字时,你要在心里默念一千遍。当他们改写你的记忆时,你要在梦里重建一万次。人性不是程序,爱不是变量,连接是无法被算法切断的河流。”
危暐感到脊背发凉。
他调出苏念的资料:二十三岁,孤儿院长大,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曾在公益组织工作,帮助被骗青少年心理重建。三个月前在泰国旅游时失踪。
一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一个帮助受害者的志愿者。
现在成了他的实验体。
危暐第一次产生了“暂停实验”的念头。但当他向顾明远提出时,对方勃然大怒:“暂停?你知道这个项目每天烧多少钱吗?投资方要看到成果!而且——”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如果现在停,你我都会‘被消失’。”
危暐沉默了。他知道顾明远不是危言耸听。他们已经深入泥沼,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退出,只有死路一条。
他只能继续。但在给苏念做认知测试时,他偷偷调低了电击强度;在审问时,他故意留下逻辑漏洞;甚至,当苏念开始用音频唤醒其他改造体时,他假装没发现异常。
潜意识里,他在等一个“外部干预”来终结这一切。
而外部干预,真的来了。
(六)黎明时分的营救与清算
时间回到现在,凌晨四点二十分。
鲍玉佳一行五人穿过最后一片橡胶林,眼前出现污水处理站低矮的建筑。园区方向的枪声渐歇,但警报声还在嘶鸣。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偶尔有流弹划过天际。
“就是这里。”程俊杰指着前方——排水沟的出口隐藏在水泥挡板后面,挡板已经被付书云和马文平推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鲍玉佳蹲下身,用手电照进去。沟里污水浑浊,隐约能看到拖拽的血迹。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进去。”曹荣荣突然说,这个平时羞涩的女孩此刻眼神坚定,“我身材最小,如果有埋伏,我也最容易脱身。”
孙鹏飞按住她:“不行,太危险。我们用这个——”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只有巴掌大,装有夜视摄像头和热感应。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入排水沟。通过平板电脑的画面,众人看到沟内的情况:十五米处,付书云靠坐在沟壁边,脸色苍白,肩膀和腿部都有血迹,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鲍玉佳几乎要喊出来。
但下一秒,画面显示付书云身后不远处,两个持枪警卫正在逼近。
“该死。”孙鹏飞抓起枪,“荣荣、程工,你们从左侧迂回;梁露,你留在这里操作无人机;鲍姐,你跟我正面突进。记住,不要开枪除非必要,枪声会引来更多警卫。”
行动开始。
鲍玉佳和孙鹏飞沿着沟边快速移动,在距离警卫二十米处停下,利用灌木丛隐蔽。曹荣荣和程俊杰已经绕到警卫侧后方。
孙鹏飞做了个手势。
曹荣荣从阴影里扑出,用警棍狠狠砸在一名警卫后颈——她在警校的格斗课成绩是优秀。另一名警卫反应过来,刚要举枪,程俊杰的麻醉针已经射中他的脖子。
五秒,两名警卫倒地。
鲍玉佳冲进排水沟,趟着污水跑到付书云身边。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嘴唇干裂,但看到鲍玉佳时,眼睛亮了一下。
“马队……逃出去了?”付书云气若游丝。
“逃出去了,岩布接应他,现在应该安全了。”鲍玉佳快速检查伤口——肩膀是贯穿伤,没伤及动脉;腿部是跳弹擦伤,但失血不少。她拿出止血带和绷带,熟练地包扎。
孙鹏飞背起付书云,四人迅速撤离。梁露在出口接应,无人机在头顶警戒。
就在他们即将隐入橡胶林时,污水处理站的门突然打开,又冲出三名警卫。这次对方直接开枪,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
“你们走!”曹荣荣突然转身,举枪还击——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开枪,手在抖,但眼神决绝。
“荣荣!”鲍玉佳想拉她。
“走啊!”曹荣荣吼着,连续射击压制对方,“我掩护!快走!”
孙鹏飞背着付书云,鲍玉佳和程俊杰搀扶着,四人冲进橡胶林。身后,枪声持续了十几秒,突然停止。
鲍玉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分钟后,橡胶林边缘,曹荣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左臂中弹,鲜血浸透衣袖,但她活着。
“我打中了……一个人的腿,他们不敢追了。”曹荣荣喘着气,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我……我做到了。”
鲍玉佳抱住她,眼眶发热:“好样的,荣荣。你是好警察。”
六人汇合,按原路返回加工站。路上,付书云短暂清醒,抓住鲍玉佳的手:“数据……危暐的数据……必须拿到……那是所有案件的……钥匙……”
“我们知道。”鲍玉佳握紧他的手,“缅方已经控制核心服务器,沈舟和陶队在审危暐。你会没事的,坚持住。”
付书云又昏迷过去。
凌晨四点五十分,他们回到加工站。等候的医疗队立即接手救治付书云。缅方指挥官也传来消息:园区已基本控制,顾明远被捕,危暐在押,改造体正在转移至安全区域。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们在危暐的私人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倒计时程序。”林奉超脸色凝重,“Eden计划虽然被冻结,但他在半年前已经向云海市投放了‘信任攻击探针’。具体内容……正在解密。”
沈舟从审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危暐的全套供述。”他声音疲惫,“从张坚案到KK园区,所有细节,所有参与者,所有资金流向……他全交代了。”
众人围过来。
文件的第一页,是危暐手写的一段话:
“我开始时以为自己在修剪人性的枝杈,让社会这棵树长得更直。后来才发现,我砍掉的是根系。信任不是树枝,是树根。根烂了,树会死,而树下乘凉的人,会无家可归。我对不起所有被我伤害的人,尤其是那些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但请救救那些还能救的人。”
落款:一个终于学会“难过”的罪人。
晨光从东方的山峦后透出,照亮了橡胶加工站破旧的窗户。
一夜鏖战,有人重伤,有人被捕,有人醒悟,有人牺牲。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云海市的“信任攻击探针”是什么?
那些被改造的人,如何重建破碎的人生?
危暐的忏悔,能否换来一丝救赎?
而背后更大的资本网络,又隐藏在哪里?
第八百七十章,在黎明时分结束,但黑暗的余波还在扩散。
下一章,回归云海市:信任保卫战与人性重建的漫长道路。
春天会来,但必须有人先融化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