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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季第一章第二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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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个月前。”

“我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浙江的私人藏家发来的。他说他家祖上传下来一幅元代古画,破损严重,想找人修复。他附了一张手机拍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它。《青花瓷片图》。那个藏家说他翻遍了国内的修复师名录,最后选了七个人分别联系。你是第七个。前面六个都拒绝了,说这幅画破损程度太高,修复风险太大。只有你接了。”

柯依柳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昨天你在修复中心门口等我,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白三生转过身来,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阴影。“我知道这幅画会送到你手上。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见画里那个僧人的人。”

“你知道我能看见?”

“我不知道。”他说,“我等了三个月。昨天下午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从里面走出来,撑着伞,脸色不太好,像是刚刚哭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看见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柯依柳先开口。

“今天我让你看这幅画,其实是违规的。修复中的画不能给外人看,这是行规。但我觉得你应该看。因为昨天在画里看到那个僧人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我哭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盒盖,取出那个缺了一口的青瓷小盏,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青花瓷片图》的旁边。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他叫柯问樵,解放前在浙江博物馆做过文物保管员,文革的时候被下放到龙泉窑厂劳动改造,平反之后不再碰文物,回到老家种茶叶。这个小盏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说到时候会有人来认它。”

她顿了一下。

“我祖父说,这只小盏是元代青花,至正年间龙泉窑烧的。盏心画了一个字——‘半’。”

她把小盏倒扣过来。盏底果然有一个青花写的“半”字,釉色沉静,笔意从容,看得出写这个字的人心很静,手上的功夫很稳。

白三生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半”字,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雾气散了一些,露出运河的一段水面,波光粼粼的,像是无数碎银撒在上面。灵隐寺的钟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昨天近了很多,大概是雾气起了某种声学作用,把钟声从天边拉到了耳边,每一声都清清楚楚,每一声都落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你祖父有没有告诉你,”白三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半’字,下一句是什么?”

柯依柳摇头。

白三生伸出手,用食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盏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在时间里碎掉的、无法复原的东西。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柯依柳。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方老墨,墨的侧面刻着一个字——

“壶”。

柯依柳认出了那方墨。昨天她在白三生的名片上看到过“无住画室”四个字,用的是瘦金体,和眼前这个“壶”字的笔锋如出一辙。不,不是如出一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个刻字的人,和刻她祖父那方老墨上“半”字的人,是同一双手。

“这方墨是你祖父的?”她问。

白三生摇头。“是我祖父的。他在大理观音院的藏经阁里找到的,说是一百多年前一个云游僧留下的。我祖父临死前交给我,也是那句话——到时候会有人来认。”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柯依柳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的一切都不真实到了极点。雾气、画眉、评弹、断掉的古琴声,以及此刻摆在她眼前的两样东西——一个写着“半”的元代瓷盏,一方刻着“壶”的清代老墨。它们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被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祖父分别保管,然后在这个深秋的早晨,被带到同一张工作台上。

半壶。

她终于知道了“半壶纱”的前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但那个“纱”字,还没有出现。

“我祖父还留了一封信。”柯依柳从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地展开。信纸很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了,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墨色褪得很厉害,但还勉强能辨认。

信很短,只有四行字:

“依柳孙女儿: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盒子里的小盏是至正十年龙泉窑烧的,盏心的‘半’字是当年画《青花瓷片图》的画师亲手写的。这幅画和这个小盏,是一个故事的上下半阙。上半在画里,下半在盏中。要合在一起,才能读得通。但怎么合,爷爷也不知道。有缘自会遇合。柯问樵字。”

柯依柳把信读完,抬头看白三生。

白三生已经从布袋里取出了他的速写本,翻到靠后的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但笔画有力,看得出写字的时候手很快,像是在赶着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捉住。

“至正十年,龙泉窑,‘半’字盏。”白三生念着自己记的笔记,然后抬头,“至正十年是一三五〇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柯依柳坐到电脑前,打开修复中心的内部数据库,输入“至正十年”、“龙泉窑”、“青花瓷片图”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元代至正年间的青花瓷片图在文献记录里一片空白,倒是龙泉窑那一年的烧造记录有一条——

“至正十年秋,龙泉窑督窑官报:是年烧青花器三千六百件,其中盏类一千二百件,底刻单字者七十二件,计《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分刻七十二器,散佚四方,存者十不一二。”

《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分刻在七十二只盏上。

“半”字在哪里?

柯依柳在心里把《心经》从头默念了一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没有“半”字。

《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没有一个“半”。

她把这个结论告诉白三生。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祖父的信里说,‘半’是画师亲手写的。如果‘半’不是《心经》里的字,那它就不是刻经,而是另有所指。”

另有所指。

半壶。

柯依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她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从桃林深处传来的、被层层叠叠的花枝挡住的呼喊。她当时听不清楚梦里的人喊的是什么名字,但此刻,坐在日光灯的嗡嗡声里,坐在深秋早晨的修复室中,她像是又被拉回了那个梦的边缘,耳畔再次响起那个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呼唤。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其中的两个字。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又画了两条线,一条横的一条竖的,把圆分成了四等份。

“半壶。”他在圆心写下这两个字,“你有一半,我有一半。”

他又在圆的上半部分写了“柯”字,下半部分写了“白”字。

“不是柯和白。”柯依柳说,“是青花瓷片上的‘半’,和老墨上的‘壶’。这和姓氏无关。”

白三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脚下的废纸篓里。

“你说得对。”他说,“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的事。”

他的语气里有隐隐的失落。柯依柳不明白那失落是为什么,但她没有追问。今天的信息量已经太大了,再来任何一点,她的脑子就要死机了。

她把青瓷小盏放回檀木盒子里,把那封泛黄的信纸重新叠好,压在小盏底下。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雾已经散干净了。阳光穿透云层,在运河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拱宸桥的石拱轮廓清晰,桥上有人在拍照,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子摆着姿势,男朋友蹲在前面举着手机。河边有人正在把船上的菜搬到岸上,青菜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隐约能听到油炸桧的叫卖声和共享单车的开锁声。

一切都很真实,很日常,很二十一世纪。

可柯依柳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裂缝的边缘。裂缝的这一边是她二十七年熟悉的、有因果有逻辑的世界;裂缝的那一边,是僧人的背影、写着“半”字的元代瓷盏、两幅相隔六百年却完全相同的画作,以及一个她素未谋面却好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去吃早饭吧。”白三生在她身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我请你。运河边有一家面馆,片儿川做得很好,我昨天来之前在网上查到的。”

柯依柳转过身。

白三生站在修复室门口,布袋挎在肩上,手里捏着那张被他揉皱又大概重新展开来的纸。他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和昨天傍晚在雨中初见时一模一样——温柔、疏离、深不见底。

“白三生。”

“嗯?”

“你从巴黎回来,就为了吃一碗片儿川?”

“我回来是为了找一个能看见画里僧人的人。”他说,“但找到之后,总要吃饭。”

柯依柳忍不住笑了。这个清晨发生的一万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最后收束在一碗片儿川上,似乎也是一种奇妙的圆满。她关上窗户,关上修复室的灯,把那幅《青花瓷片图》重新用素绢盖好。锁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师父温如发来的。

“那幅元代的画,我查到了一件事。画师的名字。”

“叫什么?”

“柳问。柳树的柳,问话的问。至正年间龙泉窑窑工的第三子,从小跟父亲学画瓷,后来被一位云游僧收为弟子,学山水人物。至正十年画完《青花瓷片图》后,出家为僧,法号半壶。”

柯依柳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白三生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地走向楼梯口,“只是忽然觉得,今天的片儿川可能会很好吃。”

她没说真话。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咀嚼了一遍——半壶。

原来“半壶”不是写在一只盏上的“半”,和一方墨上的“壶”。

它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画完了青花瓷片图、在瓷片上藏了一个僧人背影、然后转身走进深山里披上袈裟的画师的名字。

而他的背影,从元代的釉里红深处走出来,走过了六百多年的风雨,走到一个叫白三生的画家的十八岁,走到同一个人的四十二岁,走到柯依柳的工作台上,走到这个雾散之后的深秋早晨。

只是他还不知道。

他的背影,已经被人看见了。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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