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二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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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柯依柳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有水,水流很急,颜色是浑黄的,像是刚下过暴雨。桥的那一头有人在等她,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得出是个穿灰衣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桥面上,怎么抬都抬不起来。桥下的水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而那个提灯笼的人始终站在桥那头,不动,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她就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床单上像一道淡墨的笔痕。柯依柳躺着没动,让意识一点一点从梦里浮上来。桂花香还在,是从楼下运河边那几棵老桂花树飘来的,今年开得晚,都快十一月了才迟迟地香起来。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六点四十一分。
屏幕上还有两条未读短信。她点开看,都是白三生发的。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十四分:“忘了说晚安。”第二条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那个僧人,他是往西走的。”
柯依柳盯着第二条短信看了很久。
往西走。
昨天下午她在修复室看到那个僧人的背影时,确实注意到他脚下的青石板路朝着一个方向延伸,但她当时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个方向是东南还是西北。白三生不在现场,他不可能知道画里的细节——除非他见过这幅画,或者,他以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也看到了那个僧人。
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坐起来。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冬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运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的房子和树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拱宸桥的石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桥上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身影被雾气滤过之后变得很淡,淡到像是一笔画错了的淡墨,随时可能被谁用笔洗里的水洇掉。
柯依柳洗漱换衣,简单地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半杯豆浆。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深处翻出来一个旧檀木盒子。盒子是她祖父留下的遗物,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青瓷小盏,一方刻着“半”字的老墨,还有一叠泛黄的旧信。她要带那个青瓷小盏给白三生看。
至于为什么要带,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个小盏和那幅《青花瓷片图》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有找到的关联。
锁门的时候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弹古琴。琴声很轻,是《平沙落雁》的起手式,几个散音之后便停了,大概弹琴的人自己也觉得弹得不好,又从头来过。柯依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琴声反复了三四遍开头,始终没有进入正曲,最后终于放弃了,楼上传下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有些不真实。雾、桂花香、运河上的水声、半截弹不完的曲子,以及一个发了半句话的陌生号码——所有这些都像是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铺排气氛,像一出戏开演前乐队调弦的那个片刻,所有的声音都是零散的、游离的,但你知道它们很快就要汇到一起去了。
修复中心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外面的白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老周正在听收音机,是评弹,唱的是《珍珠塔》,吴侬软语从收音机的劣质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倒像是给那雾气配了背景音乐。
“小柯,今天这么早?”老周探出头来,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你朋友啊?昨天傍晚也来的那个。”
柯依柳转过身。
白三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比昨天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也更像一个画家的样子了。头发还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气打的还是在哪儿洗了没擦干。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灵隐寺三个字,里面装了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幅画。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白三生说,“来早了,在旁边走了走。那边的竹林里有只鸟叫得很好听,我录了一段。”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一阵清亮婉转的鸟鸣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雾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突兀。那鸟声转了几个弯,每个弯都转得意想不到,像是即兴的,又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完美旋律。
“画眉。”柯依柳说。
“你懂鸟?”
“我师父养了十几只画眉,在修复室旁边搭了个鸟房。每天早晨她先去看鸟,再看画。她说鸟叫比人的话干净,听完了再去修画,手上不带杂念。”
白三生认真地听完这段话,点了点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你师父是个高人。”
“她说是鸟高,不是她高。”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了修复中心的大门。周末的早晨楼里没有人,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尽头那两盏常亮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柯依柳的修复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门口没有挂牌子,只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四个字:闲人免入。纸已经泛黄卷边了,看着有些年头。
“闲人免入。”白三生念了一遍,“那我是闲人吗?”
“你带了画。带画的人不算闲人。”
柯依柳开门开灯。修复室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二十来个平方,靠墙是一排木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修复工具和材料:大大小小的软毛刷、不同规格的棉签、装在棕色玻璃瓶里的清洗液、一卷一卷的素绢、几盒日本产的浆糊。正中间是一张两米长的不锈钢工作台,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垫,那幅《青花瓷片图》就平放在垫子中央,上面盖着一块素绢。
柯依柳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捏住素绢的一角,停了一下。
“我昨天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白三生站在她旁边,离工作台大约半米的距离,没有凑过来,也没有问“什么东西”。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看到一个僧人。穿着灰袍,走在石板路上。他手里拿着——”柯依柳顿了一下,“半壶纱。”
她故意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侧过头去看白三生的反应。
白三生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低了很多。
“我看到的,是一件袈裟。”
“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法门寺。”白三生说,“六年前我去陕西写生,法门寺地宫刚出土一批唐代丝织品,其中有一件紫红色的袈裟,保存得相对完好,被放在密封展柜里展出。那天展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展柜前站了两个小时。”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袈裟上绣的一行小字。是金线绣的,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字是——”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柯依柳。
速写本的那一页上用铅笔勾勒出一件袈裟的轮廓,袈裟的下摆处画了一行模糊的字迹,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半字可辨,一“青”,一“花”,一“渡”,余皆漫漶。
柯依柳把速写本还给白三生,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把盖在《青花瓷片图》上的素绢揭开。
画幅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三片青花瓷碎片,一支秃笔,一方老砚,绢面的颜色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暗,釉里红的缠枝莲纹却依然鲜艳,像是血液凝固之后又被时间稀释成了这种介于红和褐之间的颜色。昨天那个僧人的背影还在瓷片纹饰里,比她昨天看到的时候又清晰了几分——现在她甚至能看清他僧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走路的时候右脚的鞋底快要磨穿了,露出来一点灰色的袜子。
身后白三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柯依柳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回过头去看他。
白三生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僧人的背影。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灯光反射出来的亮光,但那亮光在颤抖——他在发抖。
“你怎么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工作台前,伸出右手,悬在画面正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隔空触摸那个僧人的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柯依柳以为他要把手收回去了,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个背影,我画过。”
柯依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画过这个背影。”白三生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临摹别人的画,也不是写生。是我自己的画。是我十八岁那年在敦煌画的。”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闪而逝。修复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两个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一年我在敦煌。”白三生把悬在画上的手收回来,拉了一张凳子坐下。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佛前跪惯了的人。“我从小跟着祖父长大。我祖父是云南大理一所小庙的住持,不是什么名山大刹,就是苍山脚下的一个观音院,香火稀稀拉拉的,平时来烧香的都是在附近种田的农民。我父母在我三岁那年离婚,母亲去了国外,父亲把我丢给祖父之后就去广东做生意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人。我是在庙里长大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自怜或者怨怼的成分,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庙里有一尊观音像,是明代的,泥塑金身,不大,大概一尺七寸高。脸上的金漆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但眼睛画得好,低眉垂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我小时候喜欢爬到供桌上坐着,和观音面对面。祖父撞见了也不骂我,只是把我抱下来,说观音面前不能没规矩。等他一转身,我又爬上去了。”
“我七岁开始跟祖父学画。庙里的墙壁上有一些明代留下的壁画,大部分已经剥落了,还剩了一角,画的是一枝莲花和半个人物的衣袂。我每天对着那一角壁画临摹,没有宣纸,就用祖父裁剩的毛边纸,没有专业的毛笔,就用庙里抄经用的羊毫小楷。这样画了八年。”
“十五岁那年,我画了一幅观音像。全凭想象画的,没有对着任何粉本。画完之后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拿去给祖父看。祖父看了一眼,说:你画的不是观音。”
柯依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时也问了同样的话。祖父说,观音无相,你画的这张脸太具体了,眉头微蹙,嘴角含嗔,分明是一个凡人的脸。你不是在画观音,你是在画你心里记着的某个人。我说我从来没见过长这样的人。祖父说——那是在这辈子没见过。”
白三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柯依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十八岁那年,祖父圆寂了。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线,第二天早晨不起床,叫了他两声没应,去推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哭不出来,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上不来。处理完祖父的后事,我背着画夹去了敦煌。”
“敦煌是我祖父年轻时去过的地方。他跟我说过,莫高窟的壁画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一辈子能去看一眼就够了。我想去替祖父看一眼,也想在那里画一幅画——画一幅祖父说的真正的观音。”
“我在敦煌待了四十七天。住在一个叫杨家桥的小村子里,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走四十分钟路到莫高窟,买一张门票进去,找一个窟待一整天。傍晚被管理员赶出来,再走回村子。那四十七天里发生了两件事。”
他用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眉骨后面按出来。
“第一件事发生在我到敦煌的第三天。那天我在第45窟临摹一幅盛唐时期的观音经变图,画到傍晚闭馆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走到窟门口忽然觉得背后有光。我回头一看,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窟门斜着射进来,正好落在壁画上观音的面部。那种光线太奇特了,金色的、暖的,但又不刺眼,温润得像是一层融化的蜜糖。在那种光线下,观音的面容忽然变了——它不再是墙壁上那个被画工固定了上千年的形象,变成了一张我见过的脸。”
“谁的脸?”
白三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用手指在牛仔裤的膝盖上画了一个圈。
“你的脸。”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声音忽然变大了,又忽然变小了。
柯依柳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下午,当她第一次从《青花瓷片图》里看到那个僧人的背影时,她哭了。毫无来由地哭了,哭得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种悲伤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记忆更深,比理智更远。
“第二件事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三生说:“第二件事,是我在敦煌画了一幅画。”
他弯下腰,从布袋里取出那个扁扁的长方形的包裹。包裹用一块深灰色的棉布裹着,打开棉布,里面是一幅画。
画不大,和《青花瓷片图》差不多尺寸,但不是画在绢上的,是画在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上,宣纸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和受潮后留下的水渍。画面上只有一个人物——一个僧人的背影。他走在一条山路上,山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和嶙峋的石头,远处的山峰被云雾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僧人穿着灰袍,右脚的鞋底磨得很薄,左手抬起来握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和《青花瓷片图》里那个僧人的背影,除了细节上的些许差异之外,整体构图、动态、甚至那种在寒冷中独行的寂寥感,一模一样。
两幅画之间的关联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只在于——白三生说他十八岁在敦煌画了这幅画,而《青花瓷片图》画于元代至正十年。两者之间隔了六百多年。
柯依柳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她是古画修复师,她的职业就是判断真伪、断定年代、分析笔触和材料。元代绢本的质感、釉里红料的老化程度、至正年号的落款笔法——《青花瓷片图》不可能是伪作,至少从她的专业判断来看不是。而白三生手里这幅画,她凑近了看,纸是几十年前的老纸没错,但墨迹还新,泛黄的边缘和画面上均匀分布的裂纹都像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可墨色的渗透层、笔触的锐度,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幅画的历史不会超过二十年。
“你十八岁画的。”柯依柳重复道。
“十八岁。在敦煌。”白三生说,“画完这幅画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那个人穿着一身很素净的衣服,站在一棵柳树头。我喊了很多声,喊到嗓子哑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醒过来,发现我画的这幅画变了。”
“变了?”
“僧人的背影原来朝着右边,我醒来之后它朝着左边了。我以为是做梦做糊涂了,翻出画夹里的画稿对照,每一张草稿上的僧人都是朝右的,只有定稿上的人朝着左。我没有改过这幅画,至少我不记得我改过。”
柯依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一个修复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不应该用“神异”来解释,但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山水意境”的人,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确实超出了常理的范围。
白三生把画重新用棉布包好,放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背对着柯依柳,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玻璃一反弹,有些失真。
“那幅《青花瓷片图》,我找了它十二年。从敦煌回来之后我就开始找,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中国古代绘画图录,查了国内外几百家博物馆的馆藏目录,问过无数个古董商和藏家。没有人知道这幅画。它不在任何着录里,没有任何收藏记录,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我几乎以为它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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