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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社区传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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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她说,“家里的饭你来做。”

老孙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和平在《味道纪事》的新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嘉禾的《味道纪事》写到去世前一个月,文渊没有续写。和平从接掌主厨那年开始续写,每年写几页。今天他写了老孙。

“老孙,六十一岁,退休司机。老伴病中,始学做饭。今日携自制红烧肉来,味正。其妻尝之,泪下。夫妇执手相看。余在旁,忽忆祖父所言——给人做饭,不如教人做饭。教人做饭,不如让人想做饭。老孙今日,是想做饭了。”

厨艺班开到第六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明轩下决心把它变成一个正式的项目。

那天下午的课是教包饺子。来的人特别多,前厅坐不下,把后厨都站满了。和平教的是沈家的老法子——手掌按皮,中间厚边上薄。老人们学得很认真,但手劲不如年轻人,按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破有的漏。馅料是白菜猪肉的,白菜是顺着纹理切的,肉是自己剁的,不是绞肉机绞的。和平说,绞肉机绞出来的肉,纤维全断了,吃起来像泥。自己剁的肉,纤维还在,咬下去有弹性。

饺子包好,下锅。煮饺子的水是廊坊老井的水,沈建国上个月背来的,一直存着,专门用来教课。水开了,饺子下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一下。点三次水,每次小半碗。最后一次水滚开,饺子浮起来,一个个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挤挤挨挨。

和平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每人分几个。

老王吃了一个,忽然放下筷子。

“这个饺子,”他说,“我老伴也包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包的饺子,皮厚。我总是说她,皮太厚了,不好吃。她说,皮厚才香。我不信。后来她不在了,我再也没吃过皮厚的饺子。”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个饺子。饺子皮确实比一般的厚,边缘有明显的指印。

“沈师傅,你怎么知道她包的饺子皮厚?”

和平把锅里的饺子汤盛出来,倒进碗里,放在老王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往厨房看了一眼。你在找她。我想,你找的那个味道,应该不是皮薄的。”

老王低下头。他把那个饺子夹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原汤化原食。”他说,“这也是她说的。”

那天晚上,明轩把父亲拉到前厅,把一沓纸放在桌上。

“爸,我想把厨艺班正规化。不是现在这样每周教一次,是做成一个项目。有名称,有课程,有教材,有师资。不光在北京,天津、廊坊、纽约、台北,凡是有沈家菜馆的地方,都可以开。不是沈家的人也可以教——只要学过的学员,学会了,就可以去教下一个人。”

和平翻着那沓纸。明轩写得很详细。项目名称叫“家味课堂”。课程分初级、中级、高级。初级教最基本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炒肉片、阳春面、蛋炒饭。中级教需要一定技巧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饺子。高级教沈家的看家菜——打卤面、狮子头、酱肉。每一道菜都配有详细的操作指南,跟家宴包一样的风格——食材用量精确到克,步骤分解到每一个动作,关键点用红字标注。

师资那一栏,明轩写的是:沈家主厨及弟子;厨艺班优秀结业学员。

“让学员变成老师。”明轩说,“他们学会了,再去教身边的人。一个教两个,两个教四个。这不是开连锁店,这是种树。一棵树结出种子,种子落地,长出更多的树。”

和平把方案放下。

“钱呢?”

“不收钱。”

和平看着儿子。

“沈家菜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教人做饭收过钱。”明轩说,“老太爷在廊坊教邻居做豆腐,没收过钱。太爷爷在天津教码头工人的媳妇们贴饼子,没收过钱。爷爷教徒弟,没收过钱。您教我们,没收过钱。”

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嘉禾的一句话,是从《味道纪事》里摘出来的:味道这东西,越分越多,不会越分越少。收钱了,就少了。

和平把方案合上。“就照你说的办。”

“家味课堂”正式启动那天,没有剪彩,没有挂牌。明轩只是在菜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每周二、四、六下午,免费教做饭。自带食材,学完带走。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户籍。只限一条——学完了,要教给下一个人。

红纸贴出去的第一个下午,来了六十多个人。前厅挤不下,明轩把桌子搬到了人行道上。和平就在路边支起灶,教大家做蛋炒饭。蛋炒饭,最简单也最难。饭要隔夜的,蛋要现打的,火要大的,手要快的。米饭下锅,用铲背压散,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炒出来是金黄色的,粒粒分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路过,停下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走了。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当场回家拿鸡蛋和隔夜饭,要跟着学。

那天下午,前门大街的人行道上,二十多个人同时炒蛋炒饭。铲子碰锅的声音此起彼伏,蛋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有一位路过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她大概有八十岁了,拄着拐杖,背驼得很厉害。她看完了整堂课,等人都散了,才慢慢走到和平面前。

“师傅,”她说,“你们还教别的吗?”

和平问她想学什么。

“我想学煮粥。”她说,“我老头子牙都没了,吃不了硬的。我煮了一辈子粥,他总是说不够烂。我想学学,怎么煮出他咬得动的粥。”

和平把她请进后厨。他拿出沈家最小的那口砂锅,盛上水,下米。米是提前泡过的,泡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教她,粥不是煮熟的,是熬熟的。大火烧开,转小火,锅盖留一道缝。米在锅里慢慢翻滚,米粒从完整到开花,从开花到融进水里。熬粥的时候,人不能走。要站在灶前,用勺子轻轻搅,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得太快,粥就泄了。搅得太慢,粥就糊了。

“熬粥,”和平说,“熬的不是米,是时间。时间够了,粥自然就烂了。”

老太太站在灶前,接过勺子。她的手很稳。沿着同一个方向,一下一下,慢慢地搅。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弥漫开来。

她搅着搅着,忽然说:“我跟他过了六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嫌我煮的粥不够烂。我说,那你来煮。他不来。后来他不说了,给什么吃什么。我知道他还是嫌不够烂,只是不说了。”

锅里的粥越来越稠。米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融成了一片乳白色。

“今天这锅粥,他应该咬得动了。”她说。

她把粥盛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双手抱着,像抱一个婴儿。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转过身来。

“师傅,谢谢你。六十年的粥,今天总算熬对了。”

和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驼着的背,抱着的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明轩走出来,站在父亲旁边。

“爸,咱们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和平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拐进胡同,看不见了。

“你太爷爷在天津码头开店的时候,每天做两大笼馒头。码头工人来吃,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赊账。他在账本里写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顿饭是被人惦记着的。’”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那些老人,有的被惦记着,有的没有。咱们做的,就是让没有的人,也有。不是咱们去给他们做饭,是教会他们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做饭的人,是被人惦记着的——被自己惦记着。”

“家味课堂”推广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首先是天津。刘师傅在天津分号开了课,每周三次。海生是第一批学员,学完以后,他开始教码头附近的老住户。他爷爷是码头工人,当年吃过嘉禾做的杂烩汤。他现在教的菜里,就有那道杂烩汤。然后是廊坊。沈建国把老宅的堂屋腾出来,摆上桌椅和灶具。他用老井的水教人做豆腐。第一堂课,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当年嘉禾在廊坊时的老邻居的后人。他们吃过嘉禾做的豆腐,现在来学怎么做。

然后是纽约。苏菲把“家味课堂”翻译成英文,叫“Taste of Ho”。她的第一批学员是法拉盛的老年华裔移民。他们大多独居,子女搬去了别的州。苏菲教他们做打卤面,用的食材是从法拉盛的华人超市买的,酱油是北京寄来的,黄花菜和木耳是总店发来的。有一个老阿姨,学完打卤面以后,给西雅图的儿子打电话。她说,儿子,妈学会做面了,你下次回来,妈给你做。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妈,我下周就回来。

然后是台北。沈维正把“家味课堂”设在了厦门街他父亲当年支面摊的地方。他现在不卖面了,改教人做面。第一堂课,他教的是嘉禾的打卤面。学员里有一个人,父亲也是1949年从大陆来的,也是退伍后在台北支面摊。他说,他父亲做的打卤面,味道跟维正教的一模一样。他一直在找这个味道,找了几十年。维正把嘉禾的菜谱复印件送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见打卤面三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是巴黎。林若兰在茶室里开课,教的是中西结合的点心。她用嘉禾做豆腐的手法做法式可露丽,用正山小种做马卡龙的内馅。学员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法国人,也有华人。她说,味道不分东西,让人暖了就好。

北京总店的“家味课堂”开到第三年,学员累计超过了两千人。这两千人里,有一千多人成为了“种子老师”——他们学会了,又去教下一个人。一个教两个,两个教四个,四个教八个。这条链从北京延伸到河北,从河北延伸到天津,从天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项目被中国老龄协会注意到了。一位姓陈的处长专程从部里来调研。她在沈家菜馆蹲点了一个星期,跟着上了五堂课,采访了二十多位学员。临走那天,她跟和平谈了一个下午。

“沈师傅,”她说,“您做的这件事,解决了一个我们一直在想办法的问题。独居老人的饮食健康。不是他们吃不起,是没有人陪着,吃饭就变成了凑合。长年累月凑合,身体就垮了。您教他们做饭,不只是教技能,是让他们重新把吃饭当回事。当回事了,日子就回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

“我想把‘家味课堂’推广到全国。不是以沈家菜馆的名义,是以社区养老服务的名义。您愿意吗?”

和平想了想。“沈家的菜谱,你们可以免费用。但有一样东西不能改。”

“什么?”

“不收钱。”

陈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收钱。”

“家味课堂”进入全国社区养老服务体系的第一年,覆盖了五十个城市,惠及超过三万名老人。第二年,一百个城市,八万人。第三年,两百个城市,十五万人。明轩每个月会收到一份汇总报告,来自各地的“家味课堂”教学点。报告里有数字,有照片,有老人的留言。他每次都把留言的部分打印出来,钉在菜馆前厅的软木板上。

那些留言,有的写得长,有的写得短。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是老人自己写的,有的是子女代写的。

“学会做红烧肉了。昨天做了一盘,端到老伴照片前面。我跟她说,你看,我也会做了。你在的时候总嫌我不会做饭。现在我学会了。你回来尝尝吧。”

“女儿周末回来吃饭了。她吃了两碗米饭,说妈妈做的菜比外卖好吃。我哭了。她也哭了。”

“一个人住了十一年。十一年没开过火。今天炒了一盘白菜。灶火亮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屋子里有人了。”

“我学会包饺子了。皮有点厚。我老伴以前包的饺子皮也厚。我以前总嫌她。现在我想跟她说,皮厚真的比较香。她在天上应该听见了。”

最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师傅,我叫王德福。您教我做的打卤面,我今天做给儿子吃了。他吃了三碗。他三十七岁了,这是第一次吃我做的饭。以前都是他妈妈做。他妈妈走了以后,我们父子俩吃了三年的外卖和速冻水饺。今天他吃完第三碗,放下筷子,叫了我一声爸。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不是不孝,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了。现在知道了。吃完饭一起洗碗的时候,他跟我说,爸,下周末我还回来。沈师傅,您教的不只是做饭。”

和平把这张留言看了很久。他把它从软木板上取下来,走进后厨,贴在祖父嘉禾的照片旁边。然后他站在灶前,把火点着,开始揉面。

面粉在手掌下变成面团,面团在手掌下变得光滑。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面团在案板上被折叠、按压、舒展的声音。念清走进来,系上围裙,站到自己的灶前。

“爷爷,今天教什么?”

和平把面团翻了个面。“打卤面。”

“教谁?”

“教想学的人。”

后厨的小窗开着,前门大街上的声音隐隐传进来。有汽车的喇叭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孩子的笑声。还有更多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从廊坊,从天津,从纽约,从台北,从巴黎。从每一间有人系上围裙、点着灶火的厨房里。

那些厨房里,有人正在切白菜,顺着纹理。有人正在熬粥,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搅。有人正在包饺子,皮按得厚一点。有人正在把打卤面的卤浇在面上,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炊烟从无数根烟囱里升起来,在北京的暮色里,在中国的暮色里,在世界的暮色里。它们升起,汇聚,融进同一片天空。

灶火不熄。家味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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