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社区传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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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注意到老王,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
那天的雨不大,但很密,前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晚市快结束了,店里的客人只剩角落里的一桌。和平从后厨出来透气,站在门口看雨。然后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老王。老王蹲在街边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饭盒,正在吃晚饭。雨丝飘到饭盒里,他不在意,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扒。吃的是什么,隔着马路看不清。但吃的动作——那种机械的、不带任何享受的、仅仅是为了把食物送进胃里的动作——和平看得很清楚。
老王是前门这一片的老住户了。七十出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每天的生活,和平大致能拼凑出来:早上去公园溜达一圈,中午在社区食堂吃一顿,晚饭有时候是中午剩的,有时候是路边买的包子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开水泡饭。他吃饭不挑地方,走累了就蹲在路边吃,吃完了把饭盒一盖,继续走。
和平看过他吃饭很多次。但没有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愁眉苦脸的那种不笑,是忘了笑。像一个人独自吃饭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吃饭这件事除了填饱肚子还可以有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打烊后,和平没有急着回家。他坐在前厅的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明轩盘完账从柜台后面出来,看见父亲还在,便也坐过来。
“爸,想什么呢?”
和平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对面那个老王。你注意过没有?”
明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出去。雨已经停了,街面上泛着水光。老王早就不在了,只有他蹲过的那块地面,还留着一小块干燥的印子。
“王叔?怎么了?”
“他吃饭的样子。”和平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明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家的人看人吃饭看了一百多年,从嘉禾在廊坊支摊子那会儿就开始了。嘉禾看人吃饭,能从一个人拿筷子的姿势、咀嚼的速度、放碗时的轻重,看出这个人的心情、处境、甚至他这一天过得好不好。和平继承了这双眼睛。明轩也在慢慢继承。
“他老伴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做饭了。”和平说,“不是吃不起,是没人做。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吃不完,做一个菜嫌麻烦。最后就是凑合。今天凑合一顿,明天凑合一顿,凑合着凑合着,就把吃饭这件事凑合没了。”
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祖父在《味道纪事》里写过一段话。他说,最怕的不是人吃不上饭,是人不把吃饭当回事了。饭不当事了,日子也就不当事了。”
明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和平拎着一只保温袋,穿过前门大街,敲开了老王家的门。
老王住在街后面的一条胡同里,一间老式的平房。门开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看见和平,他愣了一下。
“沈师傅?你怎么来了?”
和平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打卤面,卤和面分装,面还温着,卤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
“今天卤多了,吃不完。”和平说。
老王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和平。他没有推辞。从厨房拿来一双筷子,坐在桌边,把卤浇在面上,拌了拌。第一口下去,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好吃。”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工具,有点生疏。
和平没有多坐。他站起来,看了看老王家的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调料瓶上的标签都卷了边。冰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挂面。冷冻室里冻着几袋速冻饺子,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老王,”和平走到门口时说,“明天下午,你来店里一趟。我教你做一道菜。”
老王抬起头。“教我?”
“对。你自己做的,比你买的好吃。而且——”
和平在门口转过身来。
“自己做的饭,吃着不凑合。”
老王来了。不止老王。
他不知道跟谁说了,第二天下午,胡同里好几个老人都跟着来了。有张姨,六十五岁,老伴前年走的,女儿嫁到了上海。有李大爷,七十三岁,独居,每天三顿有两顿是馒头配咸菜。有赵阿姨,六十八岁,跟儿子一家住,但白天儿子儿媳上班、孙子上学,中午饭她一个人吃,经常是开水泡剩饭对付过去。还有老孙,六十出头,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老伴生病住院后,他吃了三个月的方便面,吃到嘴角起了泡。
他们站在沈家菜馆的前厅里,有的拎着布兜,有的空着手,有的手里还攥着老年公交卡。表情各异——老王是好奇,张姨是半信半疑,李大爷是“反正没事干”,赵阿姨是“来看看热闹”,老孙是“实在没办法了”。
明轩把前厅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上砧板、菜刀、调料和几样简单的食材。和平系着围裙从后厨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些人。
“都来了?那就开始。”
他没有说欢迎词,没有开场白。直接把一颗白菜放在砧板上。
“今天学第一道菜。白菜炒肉片。”
李大爷嘟囔了一句:“白菜炒肉片有什么好学的。”
和平看了他一眼。“您炒的白菜,是脆的还是塌的?”
李大爷没说话。
“肉片是嫩还是老?”
还是没说话。
“盐什么时候放?”
李大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和平把菜刀拿起来。“白菜炒肉片,最简单的菜。做好了,能吃出肉香和菜甜。做不好,就是一碗糊。今天学这个。”
他切白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很快,白菜在刀下分开,断面整齐,水分一点没被挤压出来。“白菜要顺着纹理切。横着切,纤维断了,下锅就塌。顺着切,炒出来是脆的。”他把切好的白菜推到一边,开始切肉。肉是五花肉,去皮,切成薄片。“肉片要顶着纹理切。切断了纤维,炒出来才嫩。顺着切,肉片一遇热就缩,越炒越硬。”
老人们围在桌边,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抱着胳膊。张姨从布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老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字写得很大,手有些抖。
和平把切好的肉片放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一点料酒、一撮淀粉,用手抓匀。“腌一下。不用久,几分钟就行。腌的时候,你们可以先把锅烧热。”
他把自己那口小铁锅坐在灶上,开火。锅热了,倒油,油在锅底铺开。肉片下锅,滋啦一声。他用铲子把肉片划散,肉片在热油里从粉红变成白色,边缘微微卷起。“肉片变色就盛出来。不要炒老。老了就柴了。”
他把肉片盛出,锅里留底油。下白菜,翻炒。白菜在热油里迅速变软,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他的手腕稳稳地颠了一下锅,白菜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然后他把肉片倒回去,加盐,翻炒几下,出锅。
整个过程,从切菜到装盘,不到十分钟。
和平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中央。白菜是脆的,肉片是嫩的,汤汁清亮,飘着几颗油星。他给每个人递了一双筷子。
“尝尝。”
老王第一个夹了一筷子。他嚼了,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我吃了三年自己做的白菜炒肉。没有一次是这个味道。”
张姨尝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沈师傅,你这白菜,怎么是甜的?”
“不是我的白菜甜。”和平说,“是你以前吃的白菜,被切坏了。白菜本身就有甜味。顺着纹理切,甜味留得住。横着切,汁水跑了,甜味就跑了。”
老孙在他的小本子上用力写下:白菜,顺着切。
那天下午,和平教了他们三道菜。白菜炒肉片,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阳春面。三道菜,都是最寻常的,家家都做过。但每一道,和平都讲出了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先炒蛋还是先炒西红柿?他的答案是: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出汁了,把蛋倒回去。这样蛋是嫩的,西红柿是沙的,汁水把蛋裹住,每一口都有西红柿的味道。阳春面,汤要清,面要细,葱要绿。关键是那勺猪油——面出锅,装碗,舀一勺猪油放在面上,用热汤一冲,猪油化开,香气从碗底一直升上来。
老孙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页。赵阿姨临走时把和平拉到一边,小声问:“沈师傅,你那口锅,哪里买的?”和平没有告诉她锅的来历,只是说:“锅不重要。手才重要。”
第一堂课结束后,明轩把老人们送到门口。老王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沈师傅,”他说,“下礼拜还教吗?”
和平正在擦灶台。“教。”
“教什么?”
“你想学什么?”
老王想了想。“红烧肉。我老伴做的红烧肉,我想学。”
和平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下礼拜二,带一块五花肉来。三分肥七分瘦。”
社区厨艺班的消息传开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周,来了十五个人。第三周,来了三十个。前厅的八仙桌不够用了,明轩把隔壁的库房腾出来,摆上长桌和凳子。来的人不光是前门这一片的了,有从朝阳区坐地铁来的,有从丰台倒了两趟公交来的。有老人,也有中年人。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单亲妈妈,带着六岁的女儿一起来。她说,离婚以后就不怎么做饭了,跟孩子不是叫外卖就是吃速冻食品。有一天女儿跟她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饭。她站在厨房里,发现自己连西红柿炒鸡蛋都不会了。
和平听完,没有说什么同情的话。他只是把一颗西红柿放在她手里。“摸一摸。熟了没有?”
她摸了摸。“好像熟了。”
“什么叫好像?熟了的西红柿,握在手里是沉的,表皮有一点软,蒂那里闻着有西红柿的味。你闭着眼摸。”
她闭上眼,把那颗西红柿握在手里。然后她睁开眼。“熟了。”
“切吧。顺着你女儿爱吃的大小切。”
那天的课结束以后,单亲妈妈没有走。她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到和平面前。
“沈师傅,”她说,“我女儿刚才吃了三碗饭。她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和平点点头。“明天你自己在家做。做完了给我发照片。”
她真的发了。第二天晚上,和平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画面里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旁边是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儿童筷子。照片
和平把照片给明轩看。明轩看了很久。
“爸,咱们做的这件事,比开店还重要。”
和平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家味”。
厨艺班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老孙的老伴出院了。老孙推着轮椅把老伴带到沈家菜馆。轮椅上的女人瘦了很多,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沈师傅,”老孙把一只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肉块完整,汤汁浓稠。“我做的。你尝尝。”
和平夹了一块。肉炖得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味道是对的。不是饭店的味道,是家里灶台上的味道。酱油放得略少,糖放得略多,带着做饭人自己的偏好。正是这种“不对”,让它对了。
“好吃。”和平说。
老孙的老伴从轮椅上欠起身,也夹了一块。她嚼了,然后看着老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老孙挠了挠头。“这几个月。沈师傅教的。”
老伴的眼睛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老孙的手。那只手握了一辈子方向盘,退休后又握了三个月的方便面碗,现在上面有被油烫过的痕迹,有切菜时留下的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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