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五代(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师傅夹了一筷子。鱼肉在筷子尖上微微发颤,沾着琥珀色的汤汁。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眉头从皱起到舒展,再从舒展开到微微扬起。
“你这道菜,叫什么?”
“北鱼南味。”
老师傅放下筷子。“我做了五十年苏帮菜。鲤鱼从来上不了我们的台面。但你这条鱼,我吃出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它知道自己不是江南的鱼。”老师傅说,“它没有装。它就是北方的鲤鱼,土腥味去了,但骨子里的厚实还在。它穿着江南的衣裳,但没有忘记自己从哪条河里游出来的。”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
复赛结果,念清第二。第一名是一个十五岁的上海男孩,做的是本帮菜响油鳝糊,刀工火候都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念清输得服气。但她晋级了。决赛,在北京。
决赛的题目是腊月二十八才公布的:家。
只有一个字。
念清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站在灶台前,很久没有动。家。她十二岁了,在沈家菜馆的后厨里站了将近一个灶台的高度。她做过阳春面、打卤面、红烧肉、酿豆腐、四世同堂。但那些菜,没有一道是单独为“家”这个字做的。或者说,每一道都是。
她想了整整一天一夜。决赛前一天晚上,她敲开了爷爷的房门。和平还没睡,坐在灯下翻嘉禾的《味道纪事》。这本书他翻了几十年,书页都起了毛边,但每次翻,还是像第一次看。
“爷爷,”念清在他对面坐下,“太爷爷有没有说过,家是什么味道?”
和平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他想了很久。
“你太爷爷没说过。但你太爷爷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民国三十七年除夕。那年雪大,前门店里来了十七个回不了家的人。有东北的,有山东的,有河南的。你太爷爷把店里存的面粉全拿出来了,做饺子。面粉不够,他又去隔壁借。借了五斤。那五斤面粉,他后来还了十年。”
“为什么还那么久?”
“因为隔壁那家店,第二年就搬走了。你太爷爷一直在找他们。找了十年才找到。”
念清听着。
“那顿饺子,”和平说,“十七个人一起包的。有人和面,有人剁馅,有人擀皮,有人包。包的饺子大大小小,有像元宝的,有像老鼠的。你太爷爷在账本里写,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乱的一顿饺子。也是最好吃的一顿。”
念清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本子。她在“家”这个字是乱的。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第二天,决赛。
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厅里,三组灶台一字排开。热菜组进入决赛的有六个人,念清是年龄最小的。评委席上坐了九位老师,孙大师坐在正中间。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灯光亮得晃眼。
念清站在灶台前。她穿的还是沈家菜馆的白色围裙。灶台上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那口小铁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她看见了爷爷。和平坐在第三排边上,旁边是明轩、嘉嘉,还有念远。念远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加油”。纽约的视频连线也开着,苏菲那边是凌晨,但她还是起来了,后厨的灯亮着,她系着围裙,站在镜头前。
念清收回目光。点火。
她没有做四世同堂。没有做北鱼南味。她做的是饺子。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她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折叠、按压、舒展。面团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松散变得柔韧。醒面的时候,她开始剁馅。五花肉,白菜,韭菜,虾仁。刀在砧板上起落,声音密密的,像夏天的雨。馅剁好,面醒好,她开始擀皮。
她没有用擀面杖。沈家的人包饺子,历来用手掌按皮。嘉禾教的。手掌按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包的时候不容易破,煮出来口感好。她一个一个地按,一个一个地包。包好的饺子在盖帘上排成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像元宝的,有像老鼠的,有歪着躺着的,有咧着嘴的。
评委席上,有人在交头接耳。这样的出品,在国家级比赛的决赛场上,太不讲究了。
念清没有抬头。她把包好的饺子端到灶台前。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蒸腾。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了一下。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点三次水,每次小半碗。最后一次水滚开后,她没有立刻捞。她从调料台上拿了一块姜,切成极薄的片,放进了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她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旁边放上那碟姜片。
规定时间到。念清把盘子端到评委席前。孙大师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这就完了?”
“完了。”
“不用配蘸料?”
“姜片就是蘸料。”念清说,“吃饺子之前,用姜片擦一下筷子。这是我太爷爷教的。”
孙大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姜,在筷子上擦了一遍。然后夹起一只饺子。饺子皮薄而不破,馅料隐约可见。他咬了一口。汁水涌出来,带着肉香、菜甜、虾的鲜,还有姜的清香。他嚼了,咽下去。然后夹了第二只。这一只的形状跟上一只不一样,歪歪的,像咧着嘴笑。他又咬了一口。馅料的味道跟上一只完全一样,但他嚼着嚼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这只饺子,”他指着那只歪饺子,“是谁包的?”
念清看了看。“是我弟弟包的。”
观众席上,念远愣住了。
“昨天在家里,”念清说,“我们全家人一起包饺子。我爷爷包了,我爸包了,我姑姑从视频里看着包了——她那边是凌晨,她还是起来和了面。我弟弟也包了,包了十几个,每一个都不一样。我今天带来的这盘饺子,有他们包的,也有我自己包的。”
她停了一下。
“太爷爷说,最好吃的饺子,是一家人一起包的。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每一个里都包着一个人的手。吃的人不知道哪一个是哪个人包的,但每一个里都有那个人的心意。”
她看着那盘饺子。
“所以这道菜不叫‘饺子’。叫‘沈家’。”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孙大师带头,鼓起了掌。九位评委,全体起立。这是全国少年厨艺大赛举办以来,第一次有评委为一个选手全体起立。
孙大师没有打分。他只是说:“你太爷爷那盘饺子,我要是能吃上就好了。”
念清把装姜片的小碟子推过去。“太爷爷说,吃饺子之前用姜擦筷子,是为了让第一口就是热的。姜性热,通血脉。一家人坐在一起,血脉本来就是通的。但隔了代,隔了年头,隔了山山水水,血脉会凉。用姜擦一擦筷子,就是把凉掉的血脉重新暖起来。”
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太爷爷,我替您把姜片端上来了。”
决赛结果,念清获得了金奖。
不是第一名,是金奖。那一届比赛,评委们为她专门设了一个奖项。颁奖词是孙大师写的,他站在台上念:
“沈念清,十二岁,北京沈家菜馆第五代传人。她的作品《沈家》,以一家五代人共同包制的饺子为载体,呈现了中华饮食文化中最核心、最朴素、最动人的部分:家。这道菜超越了技巧,回归了本味。特授予金奖,以资鼓励。”
念清接过奖杯。奖杯是水晶的,刻着她的名字。她举着奖杯,对着观众席。
“爷爷!”她喊,“我做到了!”
和平坐在第三排,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比赛结束后,念清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照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系上围裙,站到她的那口小灶前面。照样吊汤、切菜、揉面。照样在本子上记录每一天的问题和改进。但有一件事变了。她的那道“四世同堂”,被孙大师推荐,登上了《中国烹饪》杂志的封面。杂志社派了摄影师来前门店拍照。念清站在灶前,手里握着炒勺,身后是那口老铁锅。照片拍得很好,但念清最喜欢的不是封面,是杂志内页里的一行字。
那行字是孙大师写的点评:“沈念清的菜里,有一种她这个年龄少见的‘定’。不慌,不抢,不炫。该有的味道,一样不少;不该有的,一点不多。这种定,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她的家族里,长在她每天站的那方灶台前,长在她太爷爷传下来的那口锅里。”
念清把这行字剪下来,贴在自己的本子上。
转过年来,念清十三岁的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念清正在后厨练刀工。她现在切土豆丝已经可以切到火柴棍粗细了,手腕的节奏越来越稳。明轩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挂号寄来的,信封上印着“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的字样。
“念清,”明轩把信放在砧板旁边,“给你的。”
念清擦了手,拆开信。信不长,用词很正式。大意是:《中国烹饪》杂志上那篇关于沈念清的报道,被航天员训练中心的科研人员看到了。他们正在研究太空环境下的中式烹饪课题,需要既懂得传统烹饪技艺、又能以开放心态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才。他们想问沈念清,有没有兴趣,将来把沈家的味道带到太空去。
念清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嘉禾的照片。
“太爷爷,”她说,“我要把你的味道带到太空去了。”
和平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那口老铁锅。他把锅放在灶眼上,锅底的老油层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你太爷爷在廊坊支摊子的时候,”和平说,“最远只去过天津。”
“我知道。”
“你爸爸最远去过纽约。”
“我知道。”
“你,”和平看着孙女,“要去比纽约还远的地方。”
念清点头。
和平没有再说话。他把铁锅烧热,倒油。油在锅底铺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念清站到自己的灶前,也把锅烧热,也倒油。两口气,两口锅,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起烧着。
窗外,前门大街上的梧桐开始抽新芽了。北京的春天来得迟,但来了就不走了。沈家菜馆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照着一百多年前嘉禾走过的那条路,照着和平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照着念清将要走的那条路。
三条路,方向不同,但起点是同一个。
就是这方灶台。就是这口锅。就是这团火。
念清切完最后一根土豆丝,放下刀。她走出后厨,走到前厅,在嘉禾的照片前站定。
“太爷爷,”她说,“我要去找新的路了。但我不会离开根。您等着。”
照片里的老人安静地看着她。念清觉得他在笑。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三年前工整了许多,但那股劲儿没变。
“我要把太爷爷的味道带到太空。不是用火箭,是用心。心能到的地方,味道就能到。”
她合上本子。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不知道太空中能不能看见前门大街的红灯笼。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在比月亮还远的地方,会有一个人,在失重中打开一包沈家的家宴包,用特制的锅煮一碗打卤面。热气会飘起来,在太空舱里聚成一团。那个人会拿起筷子,夹一片姜擦擦筷子,然后吃第一口。
那一刻,嘉禾的味道,文渊的味道,和平的味道,明轩和苏菲的味道,念清自己的味道,会一起飘在星辰之间。
灶火不熄。味道不断。
哪怕是在太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