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2/2)
那女县令爱慕赵壑实在是太正常太合理了。
赵壑外表英俊,能文能武,身为太守,又是镇南将军赵恒的三哥,背景过硬,简直是万中无一的金龟婿。
赵壑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淡淡地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你们回县里吧,我没有准备你们的饭菜。”
不待众人说话,起身出了大堂。
那女县令看着赵壑的背影,又是惊讶又是无奈。
自己年轻貌美,又有才华,怎么赵壑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若是说赵壑有意中人却又从来不曾听说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壑进了书房,想到那美女县令的深情眼神,身体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了,那想要将他作为X奴的门阀贵女的容貌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一直留在心头。
他每次看到女子对他温柔微笑,立刻就会胆战心惊。
赵壑轻轻叹息,知道今非昔比,那些对他微笑和温柔的女子未必都是真心,但绝不存在将他当X奴的心思。
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他知道这一定是病,得治。
赵壑慢慢翻开公文,女人是老虎,他还想多活几年。
……
会稽郡。
皓月当空。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空的明月,一眨不眨。
只要有空,他就会看着夜空,观看和记录日月星辰的行动轨迹。
但是他今夜却不是为了记录日夜星辰。
白发老者看着月亮,无声地喃喃道:“铜马朝……刘洪……刘洪……胡轻侯……格物道……”
这个白发老者是前铜马朝会稽郡都尉,但在朱隽投靠胡轻侯之后,在各方面势力的逼迫之下,他不甘又愤怒地辞去了都尉一职。
因为他是铜马朝鲁王后裔,与铜马朝亡国之君刘洪同名。
他也叫“刘洪”。
白发刘洪今年正好七十岁,他的人生经历真是丰富啊。
他经历了富贵,经历了官场,经历了贬谪,经历了铜马朝灭亡,经历了在乱臣贼子的集体农庄种地,经历了在乱臣贼子的集体农庄退休。
白发刘洪还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一切,无欲无求了,每日就是吃着不需要劳作就有的口粮,然后看看星辰。
没想到临到七十岁,胡轻侯竟然建立了“格物道大学”。
若是在铜马朝刚灭亡的时候,白发刘洪一定会大声嘲笑“格物道大学”几个字。
文盲胡轻侯知道“大学”的含义吗?谁给胡轻侯的胆子妄用“大学”二字?
但此刻的白发刘洪唯有轻轻叹息。
铜马朝的时候,白发刘洪亲眼看到了会稽百姓淹死婴儿;亲手触摸过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手臂;亲自埋葬过倒毙在路边的难民。
铜马朝倾覆之后,白发刘洪亲眼看到了他以为无情无义无心肝的会稽百姓疯狂地赶到江边将子女送给逆贼;
亲眼看到了黄国的女贼为了黄国百姓购买布料。
会稽郡附逆之后,白发刘洪亲眼看着一个个骨瘦如柴的百姓越来越胖,越来越强壮;
亲眼看到原本像行尸走肉,面无表情的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
亲眼看到了胡逆亲自去朱崖洲拿回来的棉花遮蔽每一个寒冷的身体;
亲眼看到胡逆盯着地里的占城稻成长;
亲眼看到了普通平民也能吃到鸡蛋和肉;
亲眼见证t胡逆……胡轻侯的一个个政令不断地改变百姓的生活和思想……
以及亲身体会到了退休。
白发刘洪心中对胡轻侯灭国的痛恨渐渐淡了。
是那皇帝刘洪败坏了天下,是老刘家坑惨了百姓,是老刘家辜负了社稷。
老刘家活该亡国。
白发刘洪只想平平静静地在会稽郡的集体农庄无声无息地告别这个世界。
老刘家失去了天下,当百姓过得幸福了,这结果也算不错。
但今日他听说了胡轻侯建立“格物道大学”。
作为前铜马朝鲁王后裔、官员,以及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白发刘洪一瞬间就理解了建立“格物道大学”的用意。
胡轻侯要夯实格物道的基础。
而有了坚定的格物道基础,这世界又会变得怎么样?
白发刘洪想着《格物道》中令他恍然大悟的数学原理,慢慢转身看桌子上的一叠竹简。
那是他花了几十年心血的《乾象历》。
白发刘洪淡淡一笑,胡轻侯有气魄为了万世开太平,他为什么没有?
次日。
白发刘洪到了会稽郡府衙前,平静地道:“老夫是前铜马朝鲁王之后,会稽郡都尉刘洪。”
“我有一卷历法著作献给朝廷。”
白发刘洪并不以这长长的头衔为荣,但是假如没有这长长的头衔,他唯恐他呕心沥血的著作被拒之门外。
府衙内,几个官员飞快出来,认真地道:“你是前朝官员也好,是前朝鲁王之后也好,本朝不在乎。”
“本官已经请人前来审阅你的著作,若是确实非凡,绝不会辜负了你的心血。”
白发刘洪平静无比。
数日后,白发刘洪被送到了州立“格物道大学”。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见了刘洪,欢喜无比:“我叫赵爽,我喜欢数学,老人家你呢?”
白发刘洪看着赵爽放光的眼睛笑了,这是找到了同道的光芒。
他认真地道:“我也喜欢数学。”
……
洛阳。
舒静圆回到了集体农庄。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化学”有了重大突破,她好像终于搞定了《元素周期表》了。
集体农庄内,道路依旧,那树木仿佛从来没有变化,那地里的庄稼更是熟悉无比。
舒静圆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前进。
她有多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她竟然有些不记得了。
远处,几个少男少女迎面而来,笑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经过舒静圆的身边,忽然一怔,立住了脚,仔细打量舒静圆,叫道:“你是舒姐姐!”
其余少男少女一怔,仔细看舒静圆,欢喜地叫:“真的是舒姐姐!”
一个少女抱住舒静圆的手臂使劲摇晃,又委屈了:“舒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好想你!”
舒静圆看着一群少男少女,笑道:“你们几个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们了。”
几个少男少女扯着舒静圆的胳膊向育婴院跑,嘴里大声叫着:“舒姐姐回来了!舒姐姐回来了!”
有少男少女尖叫着跑出来,有几岁的小孩子跟着大孩子莫名其妙的跑出来,追问着:“舒姐姐是谁?”
有大孩子骄傲道:“舒姐姐是我们的老大!”
舒静圆照顾各地收购而来的弃婴多年,育婴院年纪略大的孩子都是舒静圆抱大的,对她的感情奇妙极了,像是姐姐,像是母亲。
一群少男少女围着舒静圆欢笑,舒静圆不时问东问西:“你学格物道了吗?”
“你还怕黑吗?”
“咦,你怎么这么胖了?是不是没有好好跑步?”
嬉笑中,几个育婴院的管事走了过来,恭敬地对舒静圆行礼,道:“舒管事。”
舒静圆对几个年纪比她大了一截的男女管事随意挥手:“你们这些年做得如何?一一说来。”
几个男女管事小心翼翼地对老上司汇报工作,丝毫不敢大意。
舒静圆十二岁接手育婴院,从无到有建立育婴院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地里种地呢。
舒静圆听着众人的工作,淡淡地道:“这么多年依然在延续我的布置?有些地方该与时俱进了。”
一群男女管事恭敬点头。
舒静圆转头看一群嬉笑的孩子,又问道:“你们的伙食如何?”
她看都不看几个男女管事,问管事自然是丰衣足食,唯有问一群小孩子才能知道真相。
一群少男少女叽叽喳喳说着:“有牛奶,有鸡蛋。”
“每天都有肉,不过大部分是鸡肉和猪肉,没有兔肉,我喜欢兔肉。”
舒静圆仔细问了每日的伙食,又问道:“管事有没有打你,或者对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几个管事赔笑,哪里敢啊。
一群少男少女一齐摇头。
舒静圆这才松了口气,叮嘱一群少男少女道:“你们一定要好好学格物道,未来是格物道的世界。”
一群少男少女用力点头。
一个少女扯着舒静圆的衣袖,道:“舒姐姐,听说你是道家的,要不,我跟你学道吧。”
一群少男少女用力点头,跟着舒姐姐进入道家才好。
舒静圆笑着摇头道:“等你们长大了,了解了世界,想要学习道家的思想,自然是可以的。”
她斜眼看一群少男少女,道:“你们现在还太早了。”
舒静圆真心希望这些少男少女学习道家的思想,她坚定地认为道家的思想是最伟大的思想。
本朝皇帝胡轻侯不是也有道家背景吗?
胡轻侯的格物道难道与道家学说相通吗?
胡轻侯管理天下的原则难道与道家思想不相符吗?
胡轻侯难道没有允许道家在民间推广道家思想吗?
但舒静圆并不希望这些少男少女仅仅因为她的原因涉足道家。
道,是一生要走的路。
道,是自己坚信的东西。
道,是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
因为亲情或者仰慕而跟随他人的道,怎么可能真的适合自己,怎么能够走一生?
舒静圆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她辛辛苦苦地照顾这些孩子们活了下来,她希望这些孩子能够走自己的路,一生幸福。
舒静圆举起手臂,大声道:“追寻自己的道吧,我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一群少男少女举臂高呼:“我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
洛阳另一个方向。
一群三四岁的孩子到处乱跑,追逐嬉笑。
更远处,一群哺乳期妇女抱着婴儿喂奶。
一个妇女看着怀里的婴儿,泪流满面。
另一个妇女皱眉,挤出笑容安慰道:“又想你的孩子了?不用担心,他现在有别人喂奶呢。”
那哭泣的妇女用力点头,哽咽着道:“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啊……”
好几个妇女抱着婴儿缓缓走近,或笑着安慰,或红着眼睛劝着。
“不要多想,很快你就会习惯的。”
“不用在这里找,我们的孩子都会被安排到其他郡县。”
一群妇人都有生下了孩子,却被朝廷夺走。
好些人劝着,劝着,也哭了。明明有亲生孩子,却只能给别人的孩子喂奶,真是悲愤无比。
张明远远远地看了,脸色铁青,转身就将管事叫了过去:“谁让你召唤那些妇人来给孩子喂奶的?”
那管事看着咆哮的张明远,浑身发抖,紧张地道:“是李县令……”
“李县令说,这些女人很可怜,让她们给孩子喂奶,一来可以解她们的思子之苦;”
“二来她们本来就需要给孩子喂奶,做奶妈正合适;”
“三来还能节省一些牛奶……”
张明远厉声道:“立刻派人将这些人都送回农庄!该休养休养,该干活干活!不许她们再接近这里!”
“来人!立即找李县令前来见我!”
李县令匆匆赶到,见了张明远,她小心翼翼地道:“张将军,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张明远看着科举考出来的李县令,厉声道:“各地强行夺来的‘二胎’,只能用牛奶羊奶喂养。”
“不得派遣被夺了‘二胎’的女子照顾‘二胎’。”
“这两条是铁律,你不懂吗?”
那李县令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如此。
她微笑着道:“张将军,你听我解释。”
“那些被夺了‘二胎’的女子很可怜的……”
“……牛奶羊奶终究不够……”
“……有孩子的人照顾孩子会更认真和负责……”
张明远冷冷地听着李县令解释,看着她脸色从惊慌到镇定,到觉得自己思路周全,为朝廷查漏补缺,终于确定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
张明远厉声道:“来人,立刻通知户部和吏部,出大事t了!”
李县令愕然,她与张明远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张明远就想到了其他地方?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
葵吹雪得知张明远的见闻,吃吃地笑,怎么也止不住,然后大笑。
户部和吏部的官员低头看着脚尖。
本朝皇帝陛下从来不哭,遇到任何事情都会笑,笑得越灿烂,心中的愤怒就越大。
好些女官情不自禁地学会了胡轻侯该死的笑容。
如今葵吹雪这笑容分明是愤怒到了极点啊。
葵吹雪陡然止住了笑,厉声道:“你们就是这样管理天下的?本朝若是毁在你们的手里,葵某死不瞑目!”
一群官员盯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程昱苦笑,道:“本朝终究是太心急了。”
葵吹雪缓缓点头。
那李县令犯了什么错误?
违反朝廷规定,视朝廷铁律如无物,这背后的本质是极其严重的自以为是。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民子弟,陡然科举当了官员,这心中的自信自负直接爆表。
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自己聪明,朝廷任何规则都是蠢货制定的,只有自己可以一眼看穿其中的利弊,找到最好的方法。
李县令只是这无数年轻的天之骄子中的一个。
没有经过工部人才扎堆,高考状元只能拧螺丝的洗礼和打脸,李县令直接选了地方官员的职务,然后顺顺利利积累功劳当了县令。
然而和平和谐,一环套一环的黄朝的地方官的经历不足以让李县令看清自己的真实定位,以及朝廷的运行规则,社会的黑暗面。
李县令没能从工作中学得任何深刻的东西,茫然地踏上了县令的岗位,然后肆意妄为,却以为在改良朝廷,改造世界。
葵吹雪深呼吸,冷冷地道:“来人,命令所有从科举出来,并且在地方任职的官员尽数写一份对朝廷规则、人性理解的报告……”
“不,是我单纯了。”
葵吹雪冷笑:“书面文章谁不会写得天花乱坠?”
“来人,命令御史台、吏部、刑部以及各个谍报机构严查所有科举出来的官员的言行。”
“葵某要知道他们的眼中到底是朝廷围绕他们转,是他们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还是他们只是一群蠢货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