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落幕了（2/2）

他还是会打那个电话。

或者，重来一次，干脆自己亲自动手。

就不会有现在这么不堪的一幕了。

张春和出庭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变了。轮椅被推进来的瞬间，旁听席上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别过脸去。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轮椅上那个人——没有腿，裤管空荡荡地耷拉着；没有手，两团扭曲的肉放在膝盖上；没有脸，那张脸是疤，是肉，是熔化的蜡重新凝固后的东西。

只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那张狰狞的脸上看过来，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陆西平移开目光，看向证人席上的女儿。

陆娇娇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肩膀抖的像个筛子。

公诉人开始问话。

“证人陆娇娇，你是否。。。。。。”

“是。”

“证人陆娇娇，你是否。。。。。。”

“是。”

“证人陆娇娇，你是否。。。。。。”

“是。”

。。。。。。

女儿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随时都会倒下。

陆西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一丝心疼——到底是自己闺女，看她这个样子，不是滋味。那里面也有一丝失望——这是自己的闺女？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往外倒什么，一点不像老陆家孩子该有的样子——挨了打不吭声，栽了跟头自己爬起来，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不是站在证人席上，抖成那个样子，眼泪流成那个样子，问一句答一句，像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更何况，调查的，是你爹。

你就一口咬定不认识，没有，不知道，能耐你何？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追着男孩子打架，打不过就咬，咬完就跑，跑之前还回头喊“你等着”。那时候多像他。

什么时候变了？

大概是那个畜生欺负了她以后。大概是那个女人死了以后。大概是结了婚以后。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闺女替他说话？可那些事是真的，替他说话有什么用？想要闺女理解他？你要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下这个手。我是在给你讨公道。想要闺女像他一样，硬着骨头扛过去，就算那人残疾了，你有你自己的日子，别往心里去，这样的垃圾扔了就扔了，心里要处理好。。。。

大概就是这些个。

可他没教过她怎么硬。那些年，他忙着往上爬，没时间教。等她长大了，站在他面前，已经是个陌生人。

陆娇娇说完最后一句话，被扶下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手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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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候，刚当上警察那会儿，骑着二八大杠，走街串巷，老百姓看见他就笑，说“小陆来了”。想起第一次立功，抓了个偷牛的贼，牛主人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叫他“恩人”。想起第一次收钱，那人把信封塞进他抽屉，他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没退回去。

想起闺女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跑过来叫他“爸爸抱”。他那时候又忙又不耐烦，总说“等会儿”，等会儿等着等着，闺女就长大了。长大后的闺女不叫他爸爸，偶尔叫一声“陆西平”，声音也是冷的。

想起那个女人，先一步走了的，他爹指给他的婚。他这辈子没爱过她，他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他们是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外人看起来的“正常”。她死的那天，他在外面开会，接到电话，愣了几十秒，然后继续开会。会后有人问，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这辈子爱过谁吗？

说不出来。

有几个女人，有过几段。但那是爱吗？还是只是需要？需要有人暖被窝，需要有人听他说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话，需要在那一个个孤独的夜晚，有人陪他喝酒、陪他睡、第二天早上醒来，谁也不欠谁。

真爱？没有。

遗憾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去看，那些风光的日子，那些站在台上讲话、坐在主席台中央、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剩下。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往上爬。这条路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不爬就被人踩。他爬到了那个位置，见过山顶的风景，虽然最后摔下来了，但那风景他见过。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宣判结果法官念了很长很长，他只记住了最后几个字——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站在那里，听完，没有动。

法警走过来，他跟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看看。

看看旁听席上还有谁。

最后的人群里，还有谁。

但他没有。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都是往前看，从不回头。往前看的人才能爬上去，回头的人会被甩下去。

他爬了一辈子，摔下来了。

但他是往前摔的。

他挺直脊背，迈出了那一步。

身后，法庭的门缓缓关上。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

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