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车流(2/2)
让他心里怪不痛快的,好像自己是个吸血鬼。
“辞月嫂,你自己能行吗?”他揉着自己长出来的胡茬,眼里有消不掉的红血丝,“我劝你别想当然,你恢复好了吗?你天天嚷嚷着胳膊疼,腰疼,脚底疼,孩子一抱晃一天,我上个破班回来累的要死,不帮你吧,不像人,帮你吧,恨不得路上开车都睡过去……”
“不用你帮。”庄颜打断他,抬头看他的眼神又倔又犟,“一个娃娃,有什么看不了的,趁还没有上班,我能行,上了班倒还真是缺个人。。。”
月子一过,她没再跟他商量,家里先就这样少了个人。
月嫂走了,保姆留下。可保姆只管做饭打扫,晚上不带孩子。孩子哭了,还得他和庄颜起来弄。两千八的保姆,只负责白天。三千五的月嫂,才管晚上。这道理他懂,庄颜也懂。可她还是选了省下那三千五,把自己和他搭进去。
省下的钱呢?不知道。大概用来还贷款,大概用来给孩子存着,大概……大概就是不想多花那笔钱。
没过几天,她无视自己鬼一样憔悴疲惫的面孔和身躯,竟然提出,保姆也不用雇了。她每天在他下班回来后把他拽进卧室低着嗓子控诉对保姆的各种不满意:尿不湿换得太勤,没尿几泡可换可不换就换,一天十几个,像是故意的;抱孩子的时候不专心,眼睛老看电视;做菜油放得多,不健康;买菜报的账对不上,可能吃了回扣……
“不满意就换一个。”他都被她整恍惚了。
“换了就能好?都是一个样。”庄颜叹气,“她们眼里没活,能糊弄就糊弄。跟你非亲非故的,咋可能用心对你好呢。。。不坑你就不错了,对了,她一个拿钱的,我说她两句,她还给我使脸子呢!”
从卧室里出来到院子里透气,保姆又一边换衣服一边有意无意的靠近他小声抱怨,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确:“你家太太,跟这个小区住的女主人都不一样,太抠了。。。跟我们这些做苦力的斤斤计较,真不好伺候。。。”
他有时候听着这些念叨,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又迅速按下去:
说白了,这两拨互相抱怨的人,本质上是一路人。
庄颜出身苦,节俭惯了,对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天然带着审视。她其实根本没有“经验、心态、立场”去面对一个伺候她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那种环境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但是面对这样的人,她又不自觉的充满了苛刻。
苛刻到根本没法真正放松地把孩子交给对方。
可这话他没法说。说出来就是伤她自尊。
所以只能这么耗着。他累,她累,保姆也累——一个天天被盯着的人,怎么可能不累?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婴儿,钱花了不少,却谁都不痛快。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夜里醒得更勤,哭得更响。哇哇哇,哇哇哇,那声音穿透卧房,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疲惫的神经上。
九十六秒的红灯终于变绿了。
他踩下油门,polo慢吞吞地起步。右边又是一辆丰田霸道超过去,车身带起的气流让他的小车晃了晃。
他不自觉的猛捶了一下方向盘:“操!赶着投胎啊!”
指头麻酥酥的,浑身不爽。
这才早上八点,却一点点精神也没有。
“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可能能精神点。”
他垂着眼皮开车,脑子里搜罗着林州的大街小巷,除了中明国际七层西餐区,诺大个林州,竟然没有个能喝咖啡的地方。
他开始回忆墨尔本的早上,随处可见的咖啡店,手里握着杯子边走边聊的人,坐在室内或室外悠然看报纸的人。。。还有那个。。。那个带着奶茶色棒球帽的人,以及,她亲手给自己冲的那杯苦不堪言的咖啡————像这样的早晨,他就需要那么一口直达天灵盖的苦,才能激活自己的灵魂。
“什么破地方!”
他又抱怨了一句。
身边的车流可不管他,一个个的着急往前冲,就像这个时代,满大街都是正在向上走的人,满大街都是更大的车、更新的房、更足的劲头。你就算再超凡脱俗,再心无旁骛,也架不住这氛围日复一日地熏着你,告诉你:还不够,还要更多,还要更快。
而他,只想今晚能睡个好觉。
仅此而已。
下一个红灯,六十三秒。他停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婴儿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