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春归何处(1/2)
清明雨细如愁,湿了草北屯新绿的柳枝。曹大林披着蓑衣,蹲在父亲坟前,手里的纸钱燃起幽蓝的火苗,在雨雾中明明灭灭。石碑上“曹德海之墓——一个山里人”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是刚刻上去一般。
“爹,合作社一切都好。”他低声说着,像是汇报工作,“去年分红比前年多了两成,‘山海一号’通过了欧盟有机认证,能出口欧洲了...小守山期末考了第一名,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像您...”
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父亲走了三个月,曹大林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开会时下意识看向主位,吃饭时多摆一双筷子,夜里听见咳嗽声会惊醒...可那个位置总是空的,那双筷子总是凉的,那咳嗽声只是风过屋檐的呜咽。
纸钱燃尽了,灰烬在雨水中打着旋儿沉下去。曹大林站起身,腿有些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扶住了。
是吴炮手。老猎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青团、一壶酒。
“我来陪你爹说说话。”吴炮手的声音沙哑,“你先回去吧,合作社今天不是要开春耕会吗?”
曹大林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雨幕中,吴炮手蹲在坟前,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树。两个老人斗了一辈子嘴,却是最知心的朋友。如今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土上,隔着墓碑说话。
回到合作社,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主位空着,没人去坐——那是曹德海的位置,虽然人不在了,但大家心里还给他留着。
曹大林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开会吧。”
春耕会是大事。山海联盟如今有十二个屯子、三千多户、上万亩地,种什么、种多少、怎么种,关系到一整年的收成。往年都是曹德海主持,老人心里有本账,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个品种耐寒,哪个品种抗病...清清楚楚。
今年没了主心骨,会开得有些乱。各屯都想多种值钱的作物,争肥料、争水源、争技术员...吵吵嚷嚷,像一锅沸水。
王经理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按市场需求,人参、蓝莓、木耳都得扩种,可咱们的耕地就这么多...”
“那就开荒!”黑水屯的李卫国——李大山的儿子,如今是黑水屯合作社的负责人——年轻气盛,“北坡还有几百亩荒地,开出来种蓝莓,一亩能挣两千!”
“不能开荒。”曲小梅立刻反对,“曹叔生前说过,要保护生态,林地一寸不能动。”
“人都没了,还守着老规矩?”有人小声嘀咕。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曹大林。
曹大林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的北山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山...海...”
“不开了。”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爹定下的规矩,不能破。地不够,咱们想办法提高单产,搞立体种植,搞林下经济...办法总比困难多。”
会散了,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曹大林和曲小梅。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曹哥,”曲小梅轻声说,“我知道你难。曹叔走了,大家都看着你,你得扛起来。”
曹大林苦笑着摇摇头:“我哪有爹那两下子。他就像...就像定海神针,有他在,大家心里踏实。现在针没了,海就晃荡。”
“可针还在啊。”曲小梅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山海联盟地图,“曹叔把根扎在这儿了,扎在每个人心里了。你看,”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线,“从草北屯到青海湖,从渤海湾到长白山...这些都是曹叔留下的。只要这些线还在,针就还在。”
曹大林看着地图,那些红线像血脉,连接着山川湖海,连接着人心。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山连山,水连水,人心连人心。”
春耕开始了。没有开荒,但办法确实想出来了。曲小梅带着技术团队,搞起了“立体种植”——蓝莓树下种蘑菇,人参地里套种矮秆豆类,海带养殖区混养海参...一块地当两块用,效益反而提高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小守山。孩子九岁了,放学后就往试验田跑,跟着曲小梅学技术。他眼尖,心思细,有次发现蓝莓叶子发黄,大人们都没在意,他却坚持要检测土壤。一查,果然是缺铁。及时补救,救了一片蓝莓园。
“这孩子,”吴炮手摸着孩子的头,“有他爷爷的灵气。”
谷雨那天,合作社收到一封特殊的信。是从台湾寄来的,繁体字,竖排版,信封已经磨损,像是辗转了很久。
信是一位叫林文渊的老人写的。他说自己是1949年随军去台湾的东北人,老家就在草北屯隔壁的靠山屯。在台湾的报纸上看到山海联盟的报道,看到了曹德海的名字。
“德海吾弟,”信里写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曹老叔的儿子。我与你父亲同龄,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1948年秋,我离家时,你父亲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两个烤土豆,说‘路上吃’。这一别,就是四十五年...”
信很长,写了六页纸。写对故乡的思念,写在台湾的艰辛,写梦里常回长白山,醒来枕巾湿一片。最后,老人说想回家看看,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亲人,不知道家乡变成什么样了。
曹大林看完信,心里沉甸甸的。他问吴炮手:“吴叔,您认识这个林文渊吗?”
吴炮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又看,突然一拍大腿:“林文渊!我想起来了!靠山屯林老四的大儿子!1948年走的,说是去当兵,后来就没信了!他爹临死前还念叨呢...”
“他还活着,”曹大林说,“想回家。”
这事很快传开了。靠山屯的老人们都记得林家那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写得一手好字,会吹笛子。他走时十九岁,现在该六十四了。
“接他回来!”靠山屯的老支书拍板,“不管他在台湾混得好不好,都是咱们的人!”
但问题来了:怎么接?台湾那边还没开放探亲,手续复杂,费用也高。而且林文渊信里说,他在台湾过得并不好,退伍后开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恐怕出不起路费。
“联盟出钱。”曹大林说,“爹生前常说,走散的亲人,能找回来一个是一个。”
王经理算了笔账:从台湾经香港到大陆,再转车到东北,来回机票、食宿,加上办手续的费用,差不多要一万块钱。在1993年,这不是小数目。
“从公积金里出。”曹大林很坚决,“钱可以再挣,人错过就没了。”
手续办得很慢。两岸刚刚开始民间往来,一切都在摸索中。信寄去了,回信要等一个月;材料准备了,审核要等两个月...眼看春天就要过去,夏天来了。
六月,荔枝红了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林文渊可以回来了,七月初到香港,再从深圳入境。
曹大林决定亲自去接。他带着靠山屯林家的一个侄子——林文渊的堂弟林文山,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出发前夜,春桃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大林,你去那么远...小心点。”
“没事,”曹大林安慰妻子,“就是接个人,接了就回来。”
“我...我梦见爹了,”春桃抹着眼泪,“爹说,让你把事办好,别丢山里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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