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长安城(2/2)
“西门守将王韬,确是本侯旧部。”他缓缓道。
“但此人性格耿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要说服他开城……难。”
“何必说服?”密使笑了,“侯爷只需以‘巡视城防’为名,带亲信前往西门。”
“届时,我家主公,会派死士潜入,控制城门。”
“侯爷要做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苻方手指一颤,酒液洒出几滴:“你要本侯……做内应?”
“是做开国功臣。”密使纠正,“侯爷想想……”
“待主公入主长安,登基称帝,您便是从龙首功。”
“届时封王拜相,世袭罔替,岂不比现在这个空头侯爷,强上百倍?”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苻方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自己穿着王爵的蟒袍,站在未央宫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苻坚?不过是个败军之君,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俘后“病逝”。
史书会怎么写?“富平王苻方,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助大秦新主定鼎长安”……
“侯爷!”韦钟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万万不可!”
“弑君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纵然一时得逞,也必遗臭万年!”
“况且姚苌此人,狼子野心,岂会真与我们共享富贵?”
“待他入城,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知情者!”
密使眼中寒光一闪:“韦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韦钟站起身,指着密使,“你回去告诉姚苌!”
“我韦钟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要我背叛陛下,做那卖主求荣之事……除非我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韦兄留步。”苻方忽然开口。
韦钟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韦兄说得对。”苻方缓缓站起,走到韦钟身后。
“弑君叛国,确是大罪,遗臭万年,也是必然,但是韦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不做,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恪十万大军围城,城内粮草只够半月。”
苻方绕到韦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半月之后呢?粮尽之时呢?”
“你是要看着全城百姓易子而食,还是要看着燕军破城后……”
“将满城胡人,包括你我这些氐人、羌人、汉人混杂的‘杂胡’,统统坑杀?”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冉闵在洛阳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杀胡令下,羯族几近灭种!”
“慕容恪或许不会那么暴虐,但他是鲜卑人,我们是氐人,是羌人,是汉人!”
“在他眼里,我们都是‘非我族类’!城破之日,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是会像苻坚对待降虏那样宽厚,还是会像历代胡人政权更迭时那样……”
“将前朝贵族,屠戮殆尽?!” 韦钟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
“至于姚苌……”苻方笑了,笑容狰狞,“他是羌人,与我们同出一源。”
“他需要我们来稳定关中,需要我们来对抗慕容恪和冉闵。”
“所以他至少……会留我们一命,哪怕只是当条狗,也好过当具尸体。”
“你说呢,韦兄?” 韦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惨状,想起那些被石弹砸成肉泥的羌兵。
想起城内百姓领粮时,那种绝望中带着希望的眼神……
“我……我……”他声音发干。
“韦兄不必立刻回答。”苻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明夜子时之前,给我答复。”
“若你愿共襄盛举,你我便是开国元勋,若你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机:“那就当今晚,从未见过面。”
“但若走漏风声……韦兄,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韦钟浑身一颤,深深看了苻方一眼,转身,踉跄着走出密室。
脚步声渐远,密室内,只剩苻方与密使两人。
“侯爷高明。”密使赞道,“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苻方却疲惫地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明?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
他望向烛火,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告诉你家主公,”他最终说,“明夜子时,西门,我会控制王韬,打开城门。”
“但我要他保证,入城后,不杀降卒,不屠百姓。”
“苻坚……给他留条活路,送去陇右软禁即可。”
密使躬身:“侯爷仁厚,主公必当遵从。”
“仁厚?”苻方苦笑,“我若真仁厚,就该陪着陛下死守到底。”
“如今这般……不过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
他摆摆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密使行礼退出,密室门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
苻方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喘息。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长安城南韦府,韦钟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冷汗已浸透内衫,在寒冷的冬夜里冰凉刺骨。
他颤抖着手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书房。
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墙上挂着孔子画像,案头还有未写完的奏章。
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变了。
“老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您回来了?要用膳吗?”
“不……不用。”韦钟强迫自己镇定,“你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是。” 脚步声远去。
韦钟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灯焰,眼中一片茫然,该怎么做?
忠于陛下,陪长安城一起死?可那样,妻儿老小怎么办?韦家百年基业怎么办?
投靠姚苌,做那叛国逆臣?可那样,良心何安?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钟儿,我们韦家世代书香,讲的是忠孝节义。”
“无论世道如何,这两字,不能忘。”
忠孝节义……如今,忠在何处?义在何方?
他痛苦地抱住头,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不是奏章,不是密信,是一封……遗书。
“吾妻王氏、吾儿韦琰亲启,见字如晤。”
“为父不孝,生逢乱世,既不能保全家业,亦不能尽忠报国。”
“今长安危如累卵,城内暗流涌动,有人欲行不轨。”
“为父身为京兆尹,掌一城民政,若坐视叛乱,是为不忠。”
“若告发同僚,是为不义,忠义两难,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泪如雨下,但很快,他擦干眼泪,继续写道。
“然死易,守节难,为父死后,尔等即刻收拾细软。”
“从密道出城,往南去,投奔汉中叔父。”
“切记,无论长安谁主沉浮,无论何人招揽,绝不可为姚苌效力!”
“此獠狼子野心,必不长久!若天可怜见,大秦不灭,陛下重整河山……”
“尔等再回来,替为父,在坟前烧一炷香。”
他写完,将信纸折叠,塞入一个蜡封的信筒,藏在书架暗格中。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孔子画像前,深深三拜。
“圣人,”他低声说,“学生愚钝,不能兼济天下,亦不能独善其身。”
“唯有一死,以谢君王,以告祖宗,望圣人……恕学生不肖。”
拜完,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握紧剑柄,对准心口,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韦钟手一颤,短剑掉落在地,“谁?!”
“韦大人,是我,赵谦。”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
“尚书大人让我来,有紧急军务相商。”
韦钟愣住,权翼?这个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短剑,藏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工曹主事赵谦,那个白天在城墙上,拒绝逃走的年轻人。
他浑身尘土,脸上还有血污,但眼神明亮。
“赵主事,何事?”
“韦大人,”赵谦压低声音,“尚书大人发现……”
“城中有人与城外姚苌暗通款曲,欲开城门献降,他请您即刻过去,共商对策。”
韦钟瞳孔骤缩,权翼……知道了?那他知不知道,自己也牵扯其中?
“韦大人?”赵谦见他发愣,又唤了一声。
韦钟回过神,勉强笑道:“好,我这就去。”
他走出书房,反手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孔子画像,眼中闪过决绝。
也许……还有第三条路,不是死,也不是叛,而是……将计就计。
夜色深沉,长安城在黑暗中沉默。
如同一头重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也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城外燕军营中,慕容恪坐在大帐内,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潼关缴获的秦军虎符。
“王上,”阳骛走进来,低声道,“探马来报……”
“姚苌主力已离开华阴,正秘密南下,方向是……骊山。”
慕容恪动作一顿:“骊山?慕容泓的后军,就在那里。”
“正是。”阳骛脸色凝重,“姚苌恐怕是要偷袭,济北王殿下。”
“既削弱我军,又卖苻坚一个人情,毕竟他答应过苻坚,要袭击我军侧翼。”
“愚蠢。”慕容恪冷笑,“他以为慕容泓是软柿子?”
“朕那四弟,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他将虎符扔在案上,站起身:“传令慕容泓,姚苌来了,让他好好‘招待’。”
“另外,调‘镜鉴台’的勾魂使去,若慕容泓有异动……就地格杀。”
“王上,这……”
“非常之时。”慕容恪打断,“若慕容泓真与姚苌勾结,那便是叛国。”
“叛国者,死。” 他说得平淡,阳骛却听出了森然杀意。
“臣……遵旨。” 阳骛退出大帐。
慕容恪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东南方向,那里,蓝田山区一片黑暗。
但在他左眼的“死气视觉”中,却能看见几点微弱的红光。
那是活人的气息,是慕舆根和他的五千血鹰骑。
再远处,微弱的红光,正在缓缓移动,如同萤火虫汇成的河流,那是冉闵的大军。
“来吧,”慕容恪轻声自语,“都来吧。”
“让这长安城下,成为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寒风吹进大帐,烛火剧烈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魔。
第四幕:黎明前
骊山北麓,燕军后军营寨,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在夜风中飞舞,打在营寨的木栅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虫豸在啃噬。
营中篝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冒着青烟,在雪夜中如同鬼火。
慕容泓坐在中军帐内,手中把玩着那柄“冥羽扇”。
九十九片玄玉制成的扇骨,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扇面上依旧空白。
但他指尖拂过时,却能感觉到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震动。
这是扇中机关在运转,也是他修炼的“冥羽心法”在自行流转。
帐帘掀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
来者身着玄色软甲,脸戴无表情的鴞鸟面具。
正是慕容泓麾下“影羽卫”的统领,代号“夜枭”。
“殿下,”夜枭单膝跪地,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姚苌前锋约三千骑,已至十里外的黑风峪。”
“看其动向,是要趁黎明前最黑暗时,突袭我军粮草营地。”
“三千骑?”慕容泓挑眉,“姚苌那条毒蛇,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本人呢?”
“仍在华阴大营,未动。”
慕容泓笑了,笑容妖异:“这是要试探。”
“若我军不堪一击,他便倾巢而出,吞了朕这三万人马。”
“若我军有所准备……他就撤,反正损失不大。”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骊山周边地形,标注得极为详细。
连几条隐秘的山间小道,都用朱砂勾勒出来。
其中一条小道,从黑风峪直通燕军粮草营地。
但中途要经过一处,名叫“鬼哭涧”的狭窄山谷。
“鬼哭涧……”慕容泓用冥羽扇,点了点那个位置。
“两侧悬崖,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倒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转身,看向夜枭:“姚苌既然送上门来,朕便笑纳了。”
“传令,粮草营地照常戒备,但要‘不经意’露出几个破绽。”
“另外,调一千影羽卫,五百弓弩手,连夜进驻,鬼哭涧两侧山崖。”
“记住,全部使用淬毒箭矢,箭头上抹‘七日断肠散’。”
“朕要姚苌这三千人,一个都回不去。”
“遵命。”夜枭应诺,却又迟疑,“殿下,若姚苌主力随后而至……”
“他不会。”慕容泓笃定道,“姚苌此人,最是惜命。”
“损失三千人,他会肉疼,但还不至于拼命。”
“况且……朕那位二哥,此刻应该已经知道,姚苌南下的消息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慕容恪不会坐视不管。”
“他一定会派兵来‘支援’朕,顺便……监视朕。”
“所以朕必须速战速决,在慕容恪的人到来之前,解决掉这三千羌骑,
“然后,” 他走到帐边,望向长安方向:“然后……”
“朕就可以‘被迫’向长安靠拢,‘不得已’加入攻城战。
“届时,朕这三万人马,就能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了。”
夜枭深深躬身:“殿下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慕容泓自嘲一笑,“不过是在夹缝中,求存罢了。”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要留活口。”
“是。” 夜枭退出大帐,融入黑暗。
慕容泓独自站在帐中,许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咳得面色潮红,咳得手中冥羽扇都几乎握不住。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才直起身。
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丝,那血在烛光下呈暗紫色,如同中毒。
“冥羽心法……果然伤身。”他低声自语。
“但乱世之中,没有力量,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伤身……总比丧命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左眼眼底,那些细碎的银色光点,此刻正疯狂闪烁,如同星辰爆炸前的最后光芒。
他知道,这是功法反噬的先兆,若再强行使用,或许会失明,或许会……死。
但他别无选择,“慕容恪,冉闵,姚苌,苻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你们都想,争这天下。”
“可这天下……凭什么,不能是朕的?”镜中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帐外,风雪更急了。
蓝田山区,冉魏大营,冉闵站在一处山崖上,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长安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
但城墙上零星的火光,却如星辰般指引着方向。
更近处,燕军营寨的灯火连成一片,如同在地上铺开的星河。
“王上,”玄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探马来报……”
“慕容恪围而不攻,只在白日以投石机轰击城墙,消耗守军。”
“城内伤亡不小,但士气未溃。”
“另外……姚苌一部约三千骑,已秘密南下,目标似乎是燕军后军慕容泓部。”
“慕容泓?”冉闵挑眉,“姚苌那条毒蛇,终于要咬人了?”
“恐怕是试探。”玄衍走到他身侧,“若慕容泓不堪一击。”
“姚苌便会倾巢而出,吞掉那三万人马,既削弱燕军,又壮大自己。”
“若慕容泓有所准备……他损失也不大。”
冉闵冷笑:“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慕容泓那条毒蛇,比姚苌更毒。”
“姚苌这次,恐怕要栽跟头。” 他顿了顿,问:“我军何时能抵达,预定位置?”
“明日午时。”玄衍回答,“前锋已至蓝田以北二十里,主力最迟明日下午抵达。”
“王上,我们真要在这里扎营?此处虽是险要,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围……”
“朕就是要让他们来围。”冉闵眼中血光闪烁。
“慕容恪在长安城下设了陷阱等朕,朕又何尝不是在蓝田设了陷阱等他?”
“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他转身,看向山崖下,正在扎营的大军。
玄色帐篷如黑色花朵,在雪地中次第绽放。
士卒们沉默而高效,无人喧哗,只有兵器甲胄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是一支从血火中,淬炼出的军队。
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胡人的血,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玄衍,”冉闵忽然问,“你说,朕这一生,杀过多少人?”
玄衍沉默片刻,才答:“史书会记,武悼天王冉闵,诛胡百万,血流成河。”
“百万……”冉闵重复,笑了,“够吗?”
“王上?”
“朕问,够吗?”冉闵转身,盯着玄衍。
“西晋永嘉之乱至今,胡人杀我汉人,何止百万?”
“千万都有!朕杀的这些,连利息都不够!”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如同狼嚎:“所以不够!远远不够!”
“朕要杀光所有,敢欺压汉人的胡虏,杀到他们听见‘冉闵’二字就发抖。”
“杀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称,汉人为‘两脚羊’!”
玄衍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恐惧,也有……悲哀。
“王上,”他轻声说,“杀,可以夺天下,但治天下……需要别的。”
“朕知道。”冉闵却平静下来,“所以朕,收了雷弱儿。”
“所以朕在洛阳分田,所以朕……要拿下长安。”
“但在这之前,朕必须杀,因为不杀,就没有人怕朕。”
“因为不杀,就没有人听朕的话,因为不杀……这乱世,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望向长安方向,眼中血色翻涌:“等拿下长安。”
“等朕坐上未央宫的龙椅,等天下人都承认朕是正统……那时,朕再谈‘治’。”
“但在这之前,朕只能是修罗,只能是……杀神。”
他说完,转身走下悬崖,背影在雪夜中,如同出鞘的血刀,散发着滔天煞气。
玄衍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九枚“九曜星算筹”,在掌心排开。
算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星象符号。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筹,心中默算。
天象,地势,人心,时运……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算筹排出的图案。
那是“荧惑守心”之局,主大凶,主杀伐,主……帝王崩殂。
他脸色微变,连忙重新推算,但结果依旧。
“怎么会……”他喃喃,“长安城下,将有人皇陨落。”
“是谁?苻坚?慕容恪?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收起算筹,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方向,转身,追随冉闵而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峦,覆盖了原野,覆盖了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寅时三刻,鬼哭涧,姚苌麾下先锋将姚硕德,正率三千羌骑在狭窄的山谷中疾行。
他是姚苌的族弟,今年三十出头,以勇猛着称。
此战他主动请缨,就是要立下头功,好在姚苌登基后,争个王爵。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前方就是,鬼哭涧出口。”
“出了涧,再行五里,便是燕军粮草营地。”
“探马来报,营地守卫松懈,只有不到千人。”
姚硕德咧嘴笑了:“慕容泓那小白脸,果然不懂兵事。”
“传令全军,出涧后,分三路突袭,焚粮为主,杀敌次之。”
“得手后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遵命!” 命令传达,羌骑加速。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悬崖高耸,如同巨兽合拢的獠牙。
月光被山崖遮挡,谷内一片黑暗,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以及羌兵粗重的呼吸。
姚硕德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太静了,除了他们的声音,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声,在进入山谷后消失了,就像走进了一座坟墓。
“停!”他勒马,举起右手,三千骑缓缓停下。
“将军?”副将不解。
姚硕德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两侧悬崖。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人影?
他瞳孔骤缩,大吼:“有埋伏!撤退!”
但已经晚了,“放箭!” 一声冷喝从悬崖上传来,下一刻,箭雨如蝗!
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特制的淬毒短矢,箭头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箭矢从两侧悬崖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山谷,羌骑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
“举盾!举盾!”姚硕德嘶吼。
但山谷太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盾牌只能护住头顶,却护不住身侧、马腹。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悲鸣,在狭窄的谷道中互相践踏。
更致命的是,箭矢上的毒,中箭者起初只是觉得伤口麻痒。
但很快,剧痛从伤口蔓延至全身,如同千万只毒虫在啃噬内脏。
有人惨叫着想拔出箭矢,但一拔,整块肉都跟着掉下来,伤口的血已变成黑色。
“毒……箭上有毒!”有人绝望地大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姚硕德目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但现在只能向前冲。
“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活路!” 他挥舞弯刀,一马当先,向着谷口冲去。
身后残存的羌骑跟着冲锋,如同困兽之斗。
谷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出去了,“轰隆!” 一声巨响,谷口处突然坍塌!
无数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滚落,瞬间将谷口堵死。
更可怕的是,滚木上浇满了火油,一支火箭射下,顿时燃起冲天大火!
火焰封死了去路,也照亮了整个山谷。
姚硕德勒马停住,望着眼前的火海,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他回头,看向来路,那里不知何时,也已燃起大火。
前后皆火,两侧悬崖箭雨不停,三千羌骑,已成瓮中之鳖。
“慕容泓……你好狠!”姚硕德仰天怒吼。
下一刻,一支毒箭射中他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从马背上栽下,坠入火海。
副将见状,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咬牙高吼:“羌族的儿郎们!”
“与其被毒死烧死,不如拼了!随我杀上去!”
残存的数百羌骑爆发出血勇,他们下马,用盾牌护住头顶,向着悬崖发起冲锋。
但悬崖陡峭,又有箭雨压制,冲锋如同送死。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堆积如山,半个时辰后,山谷恢复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尚未死透者的呻吟。
悬崖上,夜枭摘
“清点战果,”他下令,“补刀,不留活口,尸体全部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是。” 影羽卫开始行动,夜枭转身,望向长安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而更残酷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他轻轻抚摸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生于暗夜,死于暗夜。
这便是影羽卫的宿命,也是这个乱世,所有人的宿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