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雷弱儿(2/2)
同一夜,寅时三刻,洛水南岸,冉魏大营,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温暖如春,不是炭火,而是人血蒸腾出的热气。
大帐中央,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今日阵前斩杀的燕军俘虏之血,还冒着温热的腥气。
冉闵赤着上身立于盆中,古铜色的躯干上伤疤纵横。
最新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前日刚从洛阳城内,返回的慕容昭,跪坐在盆边,手中银针穿梭如飞。
她的动作极稳,极快。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将撕裂的肌肉重新缝合。
针线是特制的天蚕丝,浸泡过麻沸散与止血药。
但即便如此,缝合过程的痛苦依旧足以让常人昏厥。
冉闵却始终睁着眼,目光盯着帐顶悬挂的牛皮地图,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王上今日太冒进了。”慕容昭低声说,鬓角已见汗珠。
“明知雷弱儿在瓮城设了伏弩,还亲自率陷阵营冲门。”
“不冲,怎么知道他有伏弩?”冉闵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况且,朕若不冲,士卒如何肯效死?”
“可王上若有三长两短,这大军……”
“那就换个人当皇帝。”冉闵打断她,嘴角扯出冷笑。
“这天下,缺什么都不缺想当皇帝的人。”
慕容昭手微微一颤,针尖刺深了半分,冉闵肌肉猛地绷紧,却哼都没哼一声。
帐帘掀开,玄衍裹着一身风雪进来,青衫上沾满雪粒。
他看到盆中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地图前。
将一枚黑色的棋子,从“洛阳”位置拿起,换上一枚红色的。
“雷弱儿回信了。”玄衍言简意赅,“应了五条,”
“但是加了一条,要单独见你,在洛阳城内。”
冉闵猛地转过头,动作牵动伤口,鲜血又渗出几分:“他敢?”
“他敢。”玄衍将一卷小小的皮纸,递给慕容昭,示意她转呈。”
“信是通过城中暗渠送出的,用的是人皮纸,朱砂写就。”
“笔迹确是皇甫真,那个‘人皮书令’,我认得他的字。”
慕容昭接过皮纸,却没有立刻递给冉闵。
而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纸面纹理。
片刻后,她点头:“是人皮,年轻女子,死后不超过两个时辰剥下。”
“鞣制手法……是燕国宫廷秘传的‘冰玉脂’法,这皇甫真,倒是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冉闵冷笑,“他是告诉我们……”
“洛阳城里,还有更黑暗的东西,劝我们见好就收。”
“王上明鉴。”玄衍躬身,“雷弱儿这五条,看似为军民请命,实则暗藏心机。”
“第一第三条,保百姓活路,收买人心,第二条均田,是为日后治理铺垫。”
“第四条将士去留自愿,是为自己留退路。”
“他麾下羌氐精锐若愿跟他走,将来或可东山再起,至于第五条单独见面……”
他顿了顿,“是要亲眼看看,王上是否值得他赌上一切。”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朕该见他吗?”
“该。”玄衍毫不犹豫,“而且必须见。”
“雷弱儿不是寻常守将,他是苻坚心腹,羌氐在关东的旗帜。”
“他若降,不仅洛阳唾手可得,关中、陇右,观望的羌氐部落都会动摇。”
“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目光锐利。
“王上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您不仅能杀,也能容。”
“容?”冉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朕容得下他?他这两个月杀了朕多少儿郎?”
“所以更要容。”慕容昭忽然开口,她已缝完最后一针,正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
“王上,您可知,如今军中私下如何称呼您?”
“武悼天王,这是尊称,但还有另一个……”慕容昭轻声说。
“血渊修罗,士卒敬畏您如神魔,但也惧怕您。”
“他们追随您,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活路,却少有人是因为‘信’。”
“信您能带他们复仇,也能带他们建立一个新的、能让子孙安稳生活的世道。”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有刀锋般的锐利。
“雷弱儿若降,王上杀之,不过是又多一个‘擅杀降将’的恶名。”
“但若容之,用之,让天下人看到,连如此顽抗的敌将……”
“只要真心归顺,王上都能既往不咎,那今后还有谁敢死战到底?”
“还有哪个城池,会愿意为必败的守将陪葬?”
帐中寂静,只有盆中血水慢慢冷却的细微声响。
良久,冉闵缓缓从血盆中站起。
水珠混着血丝从他躯干上滚落,新缝合的伤口在灯光下狰狞如蜈蚣。
他走到帐边悬挂的“龙雀”横刀前,伸手抚摸刀鞘上冰冷的纹路。
“玄衍。”
“臣在。”
“回信雷弱儿,五条朕皆允。”
“明日子时,朕单骑入洛阳,与他在白马寺废墟相见,告诉他……”
冉闵顿了顿,“朕不带兵刃,他也可不带。”
“但若敢设伏,朕死之前,必屠尽洛阳城中,所有身高过车轮者。”
“臣遵旨。”
“还有,”冉闵转身,目光落在慕容昭身上,“明夜,你随朕去。”
慕容昭一怔:“王上,这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你去。”冉闵打断,“你是医者,能辨毒,能疗伤。”
“若雷弱儿真敢动手,至少……你能让朕多杀几个垫背。”
他说得平淡,慕容昭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不是要她去当盾牌,是要她活着见证。
若他死,她要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深深一礼:“妾……遵旨。”
玄衍退出大帐去安排回信,帐内只剩两人,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冉闵走到铜盆边,看着盆中逐渐凝固的血块,忽然开口:“阿檀。”
慕容昭身体一颤。这是她的小字,冉闵极少唤。
“你刚才说,士卒惧朕。”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那你呢?你惧朕吗?”
慕容昭沉默许久,才轻声答:“惧,但惧的不是王上杀人。”
“是惧王上……杀得太多,终有一日,会忘了为何而杀。”
“为何而杀?”冉闵笑了,笑声苍凉,“为活着。”
“朕的族人,被当作两脚羊屠宰时,没人问过为何。”
“朕的父母,被鲜卑人踩在马蹄下时,没人问过为何。”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讲道理。”
“可王上现在有资格讲道理了。”慕容昭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洛阳十五万人命就在您一念之间,您可以屠城立威,也可以施恩收心。”
“选择哪条路……将决定您是被后世称作‘救世之主’,还是‘灭世修罗’。”
冉闵缓缓转身,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走到慕容昭面前,伸出那只握刀杀过万人的手。
此刻竟有些颤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阿檀,你太天真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这乱世,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修罗,只有挣扎求存的凡人。”
“朕选择容雷弱儿,不是朕仁慈,是朕算过了。”
“容他,比杀他,得到的更多,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帐:“去准备吧,明夜……或许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战。”
慕容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半截骨簪。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身份的象征,她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
“王上。”
“嗯?”
“无论您,出于什么理由……妾都感激您。”
“给了洛阳十五万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冉闵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风雪更急,如同千万冤魂在哭嚎。
第四幕:白马约
次日,子时正,洛阳城内,白马寺废墟。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曾是佛法东传的第一座官办寺院。
鼎盛时僧众三千,殿宇恢宏。
但经过西晋永嘉之乱、羯赵洗劫,这座千年古刹,早已化为废墟。
唯有几根烧焦的梁柱,还倔强地指向夜空,像死者伸向苍穹的枯骨。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积雪覆盖的断壁残垣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废墟中央,那尊巨大的汉白玉佛像,只剩半截身躯。
佛首不知去向,空荡荡的颈腔对着星空,仿佛在无声质问。
雷弱儿站在佛前,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常服。
腰间佩着那柄“承恩”礼仪剑,苻坚所赐,从未饮血。
左手依旧摩挲着白玉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但指节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他身后三步外,皇甫真垂手而立,如同影子。
更远处,废墟边缘的阴影里,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
那是雷弱儿最信任的“羌斧营”死士,今夜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见证。
若冉闵违约带兵入城,他们会第一时间点燃烽火,通知四门守军死战到底。
子时正刻,东面残破的寺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很轻,只有一匹马,蹄铁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月光下,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如山,披着玄色大氅,兜帽遮住了面容。
马在佛前十丈外停住,马上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
剑眉斜飞,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两人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同步了。
空气凝滞如铁,废墟中只有寒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
良久,雷弱儿率先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礼:“败军之将雷弱儿,见过武悼天王。”
他用了“天王”,而非“陛下”,这是试探。
冉闵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金铁交击。
“雷使君守城半月,杀朕儿郎七千有余,这份本事,朕敬你。”
“不敢。”雷弱儿直起身,“弱儿只是尽人臣本分。”
“人臣?”冉闵冷笑,“你效忠的是苻坚,还是前秦?”
“若为苻坚,他此刻在长安,被三面围城,自身难保。”
“若为前秦……前秦的气数,怕是尽了。”
这话说得极重,废墟边缘的死士们气息骤粗。
雷弱儿却面不改色:“天王说的是,所以弱儿在此,不是为尽忠,是为赎罪。”
“为我这半个月,因守城而死的军民赎罪。”
“也为洛阳城中,还在挨饿的十五万生灵,求一条活路。”
“你的五条,朕答应了。”冉闵直言,“但朕也有三条,你须应。”
“请讲。”
“第一,献城之后,你须亲自写信,劝降关中、陇右仍在观望的羌氐部落。”
“朕不要你虚言,要你真话,告诉他们,朕不杀降,不分胡汉,只分顺逆。”
雷弱儿沉默片刻,点头:“可,但弱儿只能劝,不能担保。”
“第二,”冉闵继续,“你麾下将士,愿留者朕一视同仁。”
“但须打散编入各军,不得自成一系,愿去者,朕发路费,但兵器甲胄须留下。”
“……可。”
“第三,”冉闵目光如刀,直刺雷弱儿双眼。
“献城之后,你须随朕征伐,不是闲职,是真刀真枪上阵。”
“朕要天下人看着,连你雷弱儿都能为朕所用,还有谁敢螳臂当车?”
这话一出,连皇甫真都抬起了头。
让雷弱儿,这个半个月前还在死守洛阳、杀了数千冉魏军的敌将,转身就为冉闵征战?
这不仅是要用他的才能,更是要彻底践踏他的尊严,将他钉在“贰臣”的耻辱柱上。
雷弱儿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略阳城头的雪夜,苻坚年轻而炽热的眼神,洛阳围城时,饿死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羌斧营儿郎们,临死前吼出的战歌……
最后定格在,腰间这枚白玉玦上,决断千里,朕信卿能持。
陛下,您信臣能持。可您没告诉臣,当“持”的代价是十五万条人命时,臣该如何抉择。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弱儿……遵旨。”两字出口,如同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后皇甫真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冉闵终于下马,他一步步走向雷弱儿,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血丝,闻到对方身上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息。
在相距五步时,冉闵停住,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剑,而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
他将文书抛给雷弱儿:“朕的承诺,白纸黑字,加盖玉玺。”
“雷弱儿,从此刻起,你便是朕的‘归义侯’,领洛阳太守,天亮之后,开城门。”
雷弱儿接过文书,入手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深深一躬:“谢……天王恩典。”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久,当他直起身时,冉闵已经转身上马。
黑马调转方向,向寺门走去,走出几步,冉闵忽然勒马,回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几乎贯穿胸膛的箭创疤痕,在冷光下狰狞如活物。
“雷弱儿。”
“在。”
“你恨朕吗?”
雷弱儿怔住。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恨。”
“弱儿只恨这世道,恨这让人不得不互相厮杀的乱世。”
冉闵笑了,那是雷弱儿,今夜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苍凉到骨子里的、近乎悲悯的笑。
“巧了,”冉闵说,“朕也恨。”
说完,他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深处。
雷弱儿站在原地,握着那卷明黄文书,久久未动。
皇甫真悄步上前,低声道:“使君,该回去了,四门守将还在等消息……”
“不是使君了。”雷弱儿打断他,声音嘶哑。
“从今夜起,是罪臣雷弱儿,是归义侯雷弱儿,是……贰臣雷弱儿。”
他转过身,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
“陛下,”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臣辜负了您的信任。”
“但至少……臣保住了,洛阳十五万条性命。”
“这骂名,臣背了,这千古罪人之名,臣……认了。”
他跪下来,对着西方,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次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叩之后,他额间已见血痕,混着血水泥泞一片。
起身时,他眼中再无犹豫,“传令四门,寅时三刻,开城门。”
“所有将士放下兵器,于瓮城集合,百姓……闭门勿出,等待安置。”
“遵命!”阴影中的死士齐声应诺,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雷弱儿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无头佛像,转身,大步走向废墟之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汉白玉佛像的断颈上,慢慢堆积。
仿佛要为这尊,见证了四百年兴衰的佛陀,披上一件缟素的丧衣。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沉默着。
这座城经历过西晋的奢靡,羯赵的暴虐,燕国的短暂统治,前秦的理想……
如今,又要迎来新的主人,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寅时三刻,东门铰链转动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死寂。
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因久未上油而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洞外,风雪灌入,卷起地上积雪。
城门内,雷弱儿一身白衣,散发跣足,跪在瓮城中央。
他身后,是卸甲弃械的守军,黑压压跪了一片,城门完全洞开。
晨光从东面山脊向后,透出第一缕微光,照在门外雪原上。
那里,玄色的“冉”字大旗如林而立,沉默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
静静等待着,涌入这座千年古都的命令。
一匹踏炎冥骓越众而出,马背上,冉闵身着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持龙雀横刀。
他策马缓行,穿过城门,马蹄踏在洛阳城的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雷弱儿面前勒马,刀锋出鞘,寒光一闪。
却不是斩下,而是刀尖向下,点在雷若儿肩头。
“雷弱儿听封。”
“罪臣在。”
“朕以武悼天王、大魏皇帝之名,封尔为归义侯,领洛阳太守。”
“赐金百斤,帛千匹,望尔戴罪立功,安抚百姓,不负朕望。”
“罪臣……谢恩!”
刀锋收回,入鞘,冉闵抬眼,望向洛阳城深处。
街巷依旧寂静,但已有百姓悄悄推开窗缝,窥视着这支即将主宰他们命运的大军。
“传朕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有劫掠者斩,有淫辱者斩,有擅闯民宅者斩。”
“洛阳……从今日起,是朕的了。” 他策马向前,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黑色的军队,如洪流般涌入城门。
雪还在下,落在盔甲上,落在刀锋上,落在洛阳城,百年未变的街巷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