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白杆军(2/2)
五千白杆军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浪,冲破了山谷的束缚,直上云霄。
仿佛连那终年不散的瘴气,都被这冲天的斗志,震散了几分!
秦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那一双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她知道,军心可用。
白杆军的魂,已经在这岭南的群山之中,重新凝聚,并且变得更加坚韧。
第三幕:俚寨风
就在秦良于山谷中点兵立誓,重振军心之时。
白杆军的触角,早已通过派出的精锐斥候,延伸到了方圆数十里的山林之中。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敌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岭南之地,汉越杂处,尤其是俚人,遍布溪峒,势力盘根错节。
他们既受南越士氏政权的羁縻,又保持着高度的自治。
林邑大军北上,南越政权态度暧昧,这些俚人部落的态度,就显得至关重要。
距离白杆军营地约二十里外,有一处名为“黑风峒”的俚人寨子。
峒主名为罗阿豹,性情彪悍,在黑风峒一带颇有威望。
此前林邑南越联军北上,也曾征调过黑风峒的丁壮,罗阿豹派出了几十人。
结果在“象鼻谷”和“野象坪”损失大半,这让他对林邑人和南越士氏都心怀怨愤。
这一日,罗阿豹正与寨中几位头人围着火塘,喝着闷酒。
商议着部落的未来,气氛沉闷而压抑。
“阿豹哥,听说北边来了好几股兵马,一股比一股凶。”
“林邑人的大象都被杀光了,赵明那厮也像丧家犬一样逃了回来。”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头人忧心忡忡地问道。
罗阿豹猛灌了一口酒,将陶碗重重顿在木桌上,
他瓮声瓮气道:“怎么办?老子怎么知道怎么办!”
“士蕤老儿,就是个没卵蛋的,胆子太小,跟着林邑人混。”
“好处没捞着,反而折了我那么多好儿郎!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可是……北边来的那些人,听说也不是善茬。”
“尤其是那支,带着野兽的军队,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们……我们惹得起吗?”另一个头人面露惧色。
就在这时,寨子外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
“怎么回事?!”罗阿豹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旁边的钺形短斧。
一名俚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峒主!不好了!寨子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官兵!”
“看旗号,不是南越的,也不是林邑的,是……是北边那个冉魏的!”
“冉魏?”罗阿豹瞳孔一缩,“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女的!”
“穿得跟雪一样白,手里拿着一根,怪模怪样的白杆长枪!”
“女的?”罗阿豹和几位头人,都是一愣。
“走!去看看!”罗阿豹提起短斧,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寨门外的空地上,果然肃立着,二三十名身着玄色军服、手持白杆长枪的士兵。
他们军容严整,沉默无声,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为首者,正是一身银甲白袍的秦良,她并未骑马,只是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在她身旁,站着副统领苏涧,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拿着一个卷轴。
看到罗阿豹等人出来,秦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之风,声音清越。
“冉魏,白杆军统领秦良,见过黑风峒罗峒主,及诸位头人。”
她的汉话,带着北地口音,却字正腔圆。
罗阿豹打量着秦良,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他没想到,这支北方军队的统帅,竟然是如此一位年轻俊俏的女子。
但对方那沉稳的气度,和身后士兵隐隐透出的煞气,让他不敢有丝毫小觑。
“哼!北边的将军,带着兵马来我这小小的黑风峒,有何贵干?”
罗阿豹语气不善,带着戒备。
秦良神色不变,平静地说道:“听闻峒主麾下儿郎……”
“前番随联军北上,不幸折损,良深表遗憾。”
罗阿豹脸色一沉:“怎么?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非也。”秦良摇头,“良此来,一是为表达歉意,战端一开,难免殃及池鱼。”
“二是,想与峒主,谈一笔交易。”
“交易?”罗阿豹眯起了眼睛,“什么交易?”
秦良对苏涧示意了一下,苏涧上前,展开卷轴。
竟是一幅,描绘着新式犁铧、水车等农具的图样。
以及一些,防治瘴气、毒虫的草药图谱。
“我知俚人兄弟,多以渔猎山耕为生,辛苦异常。”秦良指着图样说道。
“此乃我冉魏匠鬼营,所制新式农具,可大幅提升,垦荒耕种效率。”
“这些草药图谱,乃我随军医官汇集胡汉医术所整理,可有效防治岭南疫病。”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阿豹:“只要黑风峒愿与我白杆军,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这些图样、药方,我可无偿赠与峒主。”
“此外,我白杆军愿以公平价格,收购贵寨的山货、皮革,并提供盐铁等紧缺物资。”
罗阿豹和几位头人,看着那精致的图样,和闻所未闻的草药图谱。
眼中都露出惊疑和……一丝心动。
北地的东西,尤其是技术和医药,对他们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罗阿豹是老江湖,并未立刻答应,“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秦良坦然道,“一,黑风峒保持中立。”
“不再受南越士氏或林邑调遣,与我白杆军为敌。”
“二,允许我部斥候,在贵寨势力范围内安全通行。”
“三,若遇林邑溃兵或小股部队骚扰,望能互通消息。”
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
尤其是那些技术和医药的诱惑,对于改善部落生存状况,有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位头人低声议论起来,显然颇为意动。
罗阿豹沉吟良久,看着秦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沉默如山的白杆士兵,终于缓缓开口道。
“秦将军,你的条件,听起来不错。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你们北人,终究是外来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下一个林邑?”
秦良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白杆枪碎片打磨而成的、样式古朴的断刃护符,托在掌心。
“此物,乃天王冉闵亲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
“天王曾言,他的锋芒,可为我折断。”
“今日,我秦良亦可以此符立誓,白杆军在此,只为抗胡大业,开辟生路。”
“绝不行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事,若违此誓,人神共弃,犹如此符!”
说着,她并指如刀,在护符边缘轻轻一划,一滴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刃片。
以血立誓,在俚人看来,是极其郑重的事情。
罗阿豹看着那枚,染血的断刃护符,眼神剧烈变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钺形短斧插回腰间,抱拳还礼,语气缓和了许多。
“秦将军快人快语,以血立誓,我罗阿豹佩服!”
“好!今日,我便代表黑风峒,与将军定下盟约!”
“只要白杆军,不负我黑风峒,我黑风峒,也绝不做背后插刀的小人!”
“多谢峒主!”秦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白杆军在岭南的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踏了出去。
不是依靠武力征服,而是依靠诚意与利益。
在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盟友。
风,自北方来,吹过黑风峒的寨门,也吹动了,岭南未来格局的,第一片涟漪。
第四幕:砥柱成
与黑风峒达成初步盟约后,秦良并未急于进军,而是继续停留在临时营地。
一边让军队,进一步适应环境,一边以营地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影响力。
在苏涧的精确规划和石锁的强力执行下,营地的防御工事,被修建得固若金汤。
利用白杆枪可连接的特性,他们在营地外围,设置了简易却有效的荆棘枪阵。
枪尾铁箍插入地下,枝节钩刃向外,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同时,秦良采纳苏涧的建议,开始实施“军屯”计划。
她派出部分士兵,在营地附近选择相对平坦、靠近水源的土地。
砍伐灌木,焚烧荒草,开垦田地。
使用的,正是准备提供给,黑风峒的那种新式犁铧。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陌生的作物、差异巨大的气候。
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毒蛇虫蚁,都给屯垦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在秦良的坚持和苏涧的技术指导下,一片片新田,还是被开辟出来。
种下了从北方带来的,耐湿热作物种子,以及一些本地常见的薯类。
秦良甚至亲自挽起袖子,与士兵们一同下田劳作。
她那身醒目的银甲白袍沾上了泥点,纤细的手掌磨出了水泡,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幕,深深印在了,所有白杆军将士的心中。
“玉帅尚且如此,我等还有何怨言?”士兵们私下议论着,干劲更足。
不仅如此,秦良还让军中医官,利用慕容昭编纂的《青囊补遗》残卷。
还有本地草药知识,在营地内设立了简易的“医棚”。
不仅为军中病患诊治,也偶尔为附近胆大前来窥探或交易的俚人、山民看看小病。
渐渐地,“北边来了一支,不一样的官兵。”
“不抢东西,不杀人,还会治病、教人种地”的消息,
开始在小范围的俚人部落,和汉人遗民中流传开来。
当然,并非所有势力,都对此乐见其成。
黄昏,一队约百人的、衣着混杂的武装人员,突然出现在白杆军营地的视野边缘。
他们打着,某个附近俚人峒寨的旗号,但行为鬼祟,明显不怀好意。
似乎是受了,某些势力的唆使,前来试探挑衅。
“玉帅,怎么办?要不要让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石锁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盎然。
秦良登上营垒,冷静地观察着,那支队伍。
对方人数不多,装备杂乱,显然不是主力。
“苏副统领,你看呢?”她问道。
苏涧仔细观察片刻,道:“来者不善,但其心不齐。”
“可示之以威,慑之以力,不必尽歼。”
秦良点头,下令:“石锁,带你本部一队人马,出营列阵。”
“记住,结‘荆棘枪阵’,稳守营门,不得主动出击。”
“若彼辈敢先动手,便以弩箭御敌,格杀勿论!”
“得令!”石锁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一队两百人的白杆军士兵,在石锁的带领下,于营门外迅速结阵。
白杆如林,枝节钩刃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支前来挑衅的队伍,看到白杆军严整的阵型,和那股不动如山的厚重气势。
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们徘徊良久,不敢上前。
最终在几支警告性的弩箭,射在脚前后,悻悻然地退走了。
“哼,一群无胆鼠辈!”石锁不屑地,啐了一口。
秦良在营垒上,看着对方退走,神色平静。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不轻易开启战端,但也绝不示弱。
要以强大的防御力,和坚定的姿态,告诉所有潜在的敌人。
白杆军,是一块不好啃,甚至会崩掉牙的硬骨头。
夜幕降临,营地中点起了篝火,炊烟袅袅,与远处群山的剪影融为一体。
秦良独自一人,漫步在刚刚开辟出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在晚风中摇曳的嫩绿幼苗。
看着营垒上警戒士兵手中,那如白色标杆般挺立的长枪。
看着山谷中,那井然有序的干栏营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胸前那枚,冉闵所赠的五色土锦囊。
锦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来自中原、来自江东的泥土。
“天王,您看到了吗?”她在心中默念,“白杆已立于此地。”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虽然林邑、南越乃至更复杂的局势,仍在眼前……”
“但是我们来了,并且,我们正在这里扎根。”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繁星点点的夜空,眼神坚定如磐石。
“这岭南之地,我秦良,为您,也为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汉家气运,守定了。”
白杆入岭,砥柱初成。这抹在岭南青山绿水间,异常醒目的白色。
必将成为,未来席卷整个南方的风暴中,最坚韧、最无法被摧毁的中流砥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