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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神谕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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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赤土使

岭南的夏日,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腐败味。

以及从遥远海面,吹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番禺城仿佛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蒸笼里。

连王宫飞檐上,蹲踞的鸱吻,都显得无精打采。

南越王士蕤,斜倚在铺着象牙簟的,檀木榻上。

两名身着薄纱的越女,手持巨大的孔雀羽扇。

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带来的微风,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年事已高,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沁着细密的汗珠。

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但那偶尔从缝隙中,透出的精光。

却显示着这位,统治岭南数十年的老人,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身处的宫殿,并非中原制式那般巍峨庄严,而是更显精巧、通透。

大量使用了本地的硬木、藤材和贝壳镶嵌。

殿角摆放着巨大的冰鉴,丝丝寒气逸散,勉强对抗着窗外的酷热。

这里是他的王国,他苦心经营、竭力维持的独立王国。

北方的血火,似乎被巍峨的五岭,阻隔在外。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这岭南的瘴气,无孔不入。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丞相邓岳,一身熨帖的深色官袍。

虽也热得额头见汗,但步履依旧保持着,士族子弟的从容。

他趋步上前,在榻前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大王。”

士蕤眼皮抬了抬,懒懒地道:“邓卿啊,何事慌张?莫非北边又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沙哑而缓慢。

邓岳深吸一口气,双手奉上一封,插着三根黑色鸟羽的紧急文书。

“不是北边,大王,是……南边,林邑国特使,已至合浦港。”

“其国师毗奢耶亲临,携神谕而来,要求即刻觐见大王。”

“林邑?毗奢耶?”士蕤的慵懒瞬间消失,他直起了些身子,眼神锐利起来。

“那个从天竺来的婆罗门?他不在毗罗补罗,侍奉他的神灵。”

“跑到我这番禺,来做什么?还带着神谕?”

他嘴角撇过一丝讥讽,“怕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邓岳脸上忧色更重:“大王,据合浦守将急报,此次林邑使团规模非同小可。”

“除国师座驾外,尚有大型海船五艘,随行护卫……”

“疑似有林邑大将军,鸠摩罗麾下的精锐‘猎头者’,甚至可能隐藏着战象。”

“他们要求沿江而上,直抵番禺,气焰……颇为嚣张。”

“战象?”士蕤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林邑的象兵,是岭南的噩梦,他年轻时,曾与之交战。

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兽,刀枪难入,箭矢难伤。

冲锋起来,地动山摇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阴影。

“他们想干什么?真要开战不成?”

“目前尚不明朗。”邓岳谨慎地回答。

“但其以‘神谕’为名,国师亲至,又带有如此规模的武装护卫,恐非善意。”

“臣已命沿途关隘加强戒备,水师亦派出哨船监视。”

“然,是否准许其使团进入番禺,还需大王定夺。”

士蕤沉默了片刻,浑浊的老眼,望着殿外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林邑,这个信奉着古怪神灵、拥有可怕战象的南方强邻。

一直是,悬在南越头顶的一把利剑,他们时而安稳,时而劫掠,反复无常。

此番大张旗鼓而来,所谓“神谕”,只怕是兴师问罪的檄文。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士蕤缓缓道。

“拒之门外,反授人以柄,显得我南越怯懦。”

“让他们来,传令下去,以诸侯之礼,迎林邑国师入番禺。”

“同时,命令冯融,加强番禺城防与水师巡视。”

“未有王命,林邑船只一律不得靠近王城码头。再,速请冼夫人入宫议事。”

“臣,遵旨。”邓岳深深一揖,快步退下安排。

士蕤重新靠回榻上,闭上双眼,但眉宇间的凝重却化不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岭南的平静,怕是要被这南来的“神谕”打破了。

数日后,番禺城南门,原本熙攘喧闹的城门区被肃清。

南越的仪仗队手持戈戟,分列两旁。

虽竭力挺直腰板,但在湿热的天气里,仍显得有些萎靡。

丞相邓岳代表国王士蕤,率领一众文武官员,在此等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终于,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几艘,怪异的船只。

它们比南越的楼船要狭长,船首高高翘起。

雕刻着狰狞的蛇头,或者三面六臂的神只雕像,船帆上绘着复杂的曼荼罗图案。

为首的一艘大船,通体被涂成暗红色。

仿佛浸透了鲜血,在烈日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船只缓缓靠近,指定的码头,并未被允许进入王城核心水域。

船板放下,一队身影,踏上了番禺的土地。

为首者,正是林邑国师,婆罗门·毗奢耶。

他身披一尘不染的白色圣袍,袍角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宇宙图纹。

额头正中的,红色“提拉克”巨大而醒目,如同第三只眼睛。

他面容枯瘦,肤色黝黑,高鼻深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手中持着一柄,象征智慧和权威的金刚杵。

杵头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南越的迎接队伍,那目光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猎头者”步兵,他们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发亮。

几乎只在腰间,围着一条布裙,身上涂抹着,诡异的白色花纹。

他们手持淬毒的吹箭筒、带倒钩的短矛,以及新月形的弯刀,眼神凶狠而野蛮。

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周围的南越士兵和建筑,如同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味。

在这群野蛮的战士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穿金色纱丽、蒙着面纱的女子。

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她是女祭首领莎维德丽的使者,手持一枚,象征占波女神祝福的象牙符节。

没有喧哗,没有客套,毗奢耶甚至没有对邓岳等人的迎接,表示任何谢意。

只是用他那平淡无波的声音,以流利但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说道。

“带路,觐见南越之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压过了周围的蝉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邓岳眉头微蹙,心中不悦,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他侧身引路:“国师远来辛苦,请。”

林邑使团沉默地,跟随着邓岳,穿过番禺的街道。

他们所过之处,原本好奇围观的,南越百姓。

被那些“猎头者”凶狠的目光,和身上散发的煞气所慑。

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暗红色的船,白色的圣袍,野蛮的战士,以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让番禺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神,已南来,带着未知的谕示,与冰冷的刀锋。

第二幕:神谕刀

南越王宫,正殿,为了应对这次,非同寻常的觐见。

士蕤换上了,正式的诸侯王袍,头戴七旒冕冠,端坐在王座之上。

虽然竭力挺直脊背,但老迈的身形,在王座的映衬下,仍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丞相邓岳、水军都督冯融。

以及刚刚赶到的,俚人大酋帅、高凉郡太守冼夫人。

冼夫人并未穿着汉人官服,而是一身华丽的俚人贵族盛装,以深蓝为底。

上用五彩丝线,绣满繁复的鸟兽图腾,脖颈、手腕、耳垂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银饰。

中间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孔雀石和绿松石。

她年约五旬,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

沉稳地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的到来,让士蕤心中稍安。

殿内侍卫林立,甲胄鲜明,气氛肃杀。

林邑使团在毗奢耶的带领下,步入大殿。

那些“猎头者”被拦在了殿外,只有毗奢耶和那名女祭使者得以入内。

毗奢耶对殿内森严的护卫,和南越的重臣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殿中,目光平视王座上的士蕤,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

“南越王,士蕤。”毗奢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吾,婆罗门·毗奢耶,奉林邑神王范梵志之命!”

“携伟大湿婆神与占波女神之神谕,特来宣示于你。”

士蕤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果然,直奔主题,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他缓缓道:“国师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神王陛下有何谕示?本王愿闻其详。”

毗奢耶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北方,那个中原的方向:“北方修罗降世,血染山河。”

“冉闵,此獠,乃湿婆神毁灭之面相,在人间的显化。”

“其所行之事,亵渎神灵,扰乱秩序,为诸天所不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宗教狂热的震颤。

“然,尔等南越,不仅不遵神意,阻遏此燎原邪火。”

“反而容留,北方逃难之修罗余孽,更与其暗通款曲!”

“此乃对神明之大不敬,对秩序之公然挑衅!”

邓岳忍不住出声反驳:“国师此言差矣!”

“我南越偏安一隅,向来与邻为善,谨守本土。”

“北方流民南来,乃战乱所迫,我王心怀仁念,予以安置。”

“何来容留,修罗余孽之说?至于与冉魏……更是子虚乌有!”

“仁念?”毗奢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凡人的仁念,在神意面前,渺小如尘。”

“神谕已明示,冉闵乃‘毁灭之种’,其所至之处,必带来无尽的杀戮与混乱。”

“尔等南越,已沾染其不祥之气!”

他猛地转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死死盯住士蕤。

“神王陛下与诸神,对此深感震怒!”

“神谕昭示,南越王士蕤,须即刻幡然醒悟,洗刷罪孽!”

“即刻起,断绝与北方一切联系。“”

“驱逐所有北来流民,尤其是与冉闵有关者!并……”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即刻起兵,北上讨伐冉魏,加入对修罗的圣战!”

“以尔等之军,为神明净化世间之先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断绝联系,驱逐流民,还要起兵北伐。

加入那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战争?

这哪里是什么神谕,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干涉内政!甚至是将南越往火坑里推!

冯融霍然起身,他年轻气盛,身为水军都督,更是对林邑的咄咄逼人深感愤怒。

“荒谬!我南越行事,何须尔等林邑指手画脚!”

“什么神谕,分明是尔等,妄图侵我疆土的借口!”

冼夫人虽未起身,但放在膝上的手已悄然握紧,她沉声道。

“国师,俚人有句老话,山林里的豹子,不会去管大泽中鳄鱼的争斗。”

“我南越与冉魏,并无仇怨,亦无瓜葛。”

“林邑以神之名,行胁迫之实,恐怕难以服众。”

士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林邑这不是来交涉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所谓的“神谕”,就是他们,发动战争的借口。

北伐冉魏?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不说劳师远征,胜算几何。

一旦卷入北方那个血肉磨盘,南越这偏安一隅的基业。

恐怕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可若是不答应……

毗奢耶对冯融和冼夫人的反对,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士蕤身上。

“南越王,神意不可违,顺从,则可得神灵庇佑。”

“林邑亦可视尔为盟友,共御北方之邪恶,悖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无比,如同毒蛇吐信。

“……便是亵渎神明!便是与林邑为敌!便是自取灭亡!”

“神之怒火,将降临岭南,焚尽尔等之城池,涤荡尔等之魂魄!”

“届时,尔等之头颅,将成为献祭于神庙的贡品。”

“尔等之国土,将化为湿婆神舞蹈的祭坛!”

赤裸裸的战争威胁,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侍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呼吸粗重。

邓岳脸色铁青,冯融怒目而视,冼夫人眼神冰冷。

士蕤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已经看到,林邑的战象踏过边境。

凶悍的“猎头者”,在丛林中神出鬼没,巨大的塔庙阴影,笼罩番禺城……

一边是遥远,但凶名赫赫的冉魏修罗,一边是近在咫尺、武力强大的林邑神权。

无论倒向哪一边,都可能万劫不复。

“国师……”士蕤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疲惫和沙哑。

“神谕……事关重大,可否容本王……与臣工们,细细商议?”

他试图拖延,争取时间,毗奢耶似乎早有所料,他冷冷地道。

“神谕已至,不容拖延,吾只在此,等候三日。”

“三日之后,若无明确答复,视同悖逆神意!”

说完,他不再多看士蕤一眼,转身带着那名,始终沉默的女祭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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