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暗箭难防(2/2)
“这是动靶,比静靶难些,但依旧是明处的较量。”南宫问天继续讲解。
演示完这些,南宫问天忽然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背对箭靶,似在整理弓弦。
就在众人不注意的瞬间,他猛然转身,三箭连发,几乎同时命中三个不同方向的靶心。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承赢也拍着小手,但眼中更多的是困惑。
南宫问天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父子二人。
他下马,蹲在承赢面前,认真道:“刚才最后三箭,就是暗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人不知道你何时放箭,从何处放箭,这才是最难防备的。”
承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仅如此,”南宫问天继续道,“暗箭难防,还因为它可能不止一支。可能一箭接着一箭,直到对方倒下为止。”他指着远处的箭靶,“你看,如果只是一个靶子,一箭或许射不穿。但若连续三箭都射在同一处,再坚固的盾牌也会被穿透。”
承赢看着那些箭靶,沉默了很久。
春风吹过林间,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狩猎的号角和欢呼声,但这一隅却异常安静。
“父皇,”承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有人对儿臣放暗箭?”
南宫问天心头一震。
五岁的孩子,竟然能联想到这一层?
他凝视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承赢却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小弓。
那一刻,南宫问天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敏感,也更加早慧。
春猎结束后,南宫问天忙于处理朝政,特别是北方刚刚平定的叛乱后续事宜。
钱肇禧依然不时进言,内容逐渐从皇子教育转向更为敏感的立储问题。
“陛下,国本不稳,社稷不安。殿下虽是嫡长,但终究年幼,性情未定。陛下正当壮年,当广纳后宫,多育子嗣,方能使元启国大好河山代代相传。”钱肇禧在一次早朝后单独奏对时如是说。
南宫问天不动声色:“钱卿如此关心朕的家事,倒是让朕感动。”
“臣一片赤诚,皆为陛下,为元启国。”钱肇禧跪地,言辞恳切,“臣有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愿送入宫中服侍陛下。不敢奢求名分,只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终于图穷匕见。
南宫问天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钱卿有心了。此事朕会考虑,你且退下。”
钱肇禧退下后,南宫问天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钱肇禧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若他的女儿能入宫得宠,生下皇子,钱家便是外戚,权倾朝野。而要实现这一目标,首先要削弱现有的皇子承赢的地位。
那么,那些关于承赢的谗言,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南宫问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
帝王的多疑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五月初一,是南宫问天的寿辰。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宫中筹备已久,朝野上下都送上贺礼。
各地贡品琳琅满目,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但南宫问天最期待的,是承赢的礼物。
往年,承赢会亲手画一幅画,或写一幅字作为寿礼。
但今年,直到寿宴开始前,承赢的礼物还未送到。
南宫问天心中有些失落,但并未表露。
寿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齐聚一堂。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景象。
南宫问天坐在龙椅上,接受众人的朝贺,目光却不时飘向殿门。
宴至半酣,林公公悄悄上前,呈上一个锦盒:“陛下,殿下派人送来的寿礼。”
南宫问天眼睛一亮,接过锦盒。
盒子不大,入手颇轻。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封书信。
信纸是承赢平日习字用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信纸,稚嫩但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承赢亲笔所写,篇幅不长,却让南宫问天的手微微颤抖。
“儿臣承赢,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春猎归来,儿臣反复思量父皇教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初时不甚明了,今已领悟。朝中有人如钱尚书者,屡进谗言中伤儿臣,正如暗处连发之箭,欲穿透儿臣这颗‘靶心’。”
看到此处,南宫问天心中一震。
承赢果然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太傅?宫女?还是…
他强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读下去:
“然儿臣不惧。非因儿臣是皇子,而因儿臣相信父皇。父皇教儿臣射箭,亦教儿臣为人之道。皇家虽是权力中心,权谋斗争不断,但父子亲情,血浓于水,此乃天地至理。”
“儿臣知晓,皇家子嗣单薄非社稷之福。若将来父皇纳妃,添弟增妹,儿臣必恪守兄长本分,悉心教导,和睦相处。因儿臣深知,皇家亲情难得,更当珍惜。”
“暗箭虽利,难破坚盾。父皇对儿臣的信任与爱护,便是最坚之盾。儿臣对父皇的敬爱与孝顺,亦是盾上花纹,使其更美更固。”
“古语云: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禽兽尚知孝义,何况人乎?儿臣对父皇之心,纯净无暇,不染权欲。惟愿父皇身体康健,国泰民安。”
“儿臣年幼,文笔稚嫩,然字字肺腑。再祝父皇寿与天齐。”
“儿臣承赢,敬上。”
信读完了,南宫问天却久久无法回神。
字迹虽然稚嫩,但措辞之妥帖,思虑之周全,全然不像一个五岁孩童的手笔。
更难得的是那份通透与豁达——他看清了钱肇禧的用心,却不怨不恨;他预见到了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却依然保持赤子之心。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南宫问天轻声重复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深深的愧疚。
这些日子,他竟然因为外人的谗言,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产生了怀疑。
他抬眼望向殿中,钱肇禧正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
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期待,但深处却藏着算计。
南宫问天忽然明白,真正的暗箭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这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之人的心中。
“林公公。”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
“将这封信好生收着,置于朕的寝宫。”南宫问天将信仔细折好,放回锦盒,“另,传朕口谕:皇子承赢,孝心可嘉,聪慧过人,赏南海明珠一串,紫檀狼毫笔一套,并《孝经》珍本一册。”
“是。”林公公躬身应道。
寿宴继续进行,但南宫问天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看着歌舞,饮着美酒,心中却反复咀嚼着承赢信中的每一句话。
五岁的孩子,竟能写出这样一封信,这背后又有怎样的来龙去脉?
宴席散去后,南宫问天没有立即回寝宫,而是来到了承乾宫。
已是亥时,宫中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但承乾宫的书房还亮着烛火。
南宫问天示意侍卫和宫女不要通报,独自走到窗前。
透过窗缝,他看到承赢正坐在书案前,由太傅指导着写字。
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神情专注,一笔一画都认真至极。
“殿下今日寿礼,陛下很是喜欢。”太傅轻声道。
承赢放下笔,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父皇喜欢就好。我练习了好久,才把信写好。”
“殿下为何不亲自献上?”
承赢低下头:“我怕…怕父皇还在生我的气。钱尚书说了我那么多坏话,父皇这些日子都不怎么来看我了。”
太傅叹息:“殿下,陛下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那些谗言,陛下未必全信。”
“我知道。”承赢抬头,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所以我要写信告诉父皇,我不怕那些暗箭。因为我相信父皇。”
窗外的南宫问天,听到此处,眼眶微热。
他悄悄退开,没有进去打扰。
有些话,父子之间不必言说;有些情,时间自会证明。
回到寝宫,南宫问天再次展开承赢的信。
烛光下,那些稚嫩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纯粹的信任与爱。
“陛下,礼部尚书钱肇禧求见。”林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南宫问天眼神一冷。这么晚了,钱肇禧又来做什么?他收起信件,恢复帝王的威严:“宣。”
钱肇禧进殿,行礼后呈上一本册子:“陛下,这是臣等拟定的选妃名单,共有二十八名闺秀,皆出身名门,德才兼备。请陛下过目。”
南宫问天接过册子,随手翻阅。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一名女子的家世、年龄、相貌、才艺,并附有小像。
的确都是名门闺秀,其中钱肇禧的女儿排在首位,标注尤为详细。
“钱卿用心了。”南宫问天合上册子,放在一边,“只是朕近日思量,先帝驾崩未满一年,朕身为人子,当守孝道。选妃之事,暂且搁置吧。”
钱肇禧一愣:“陛下,国事为重啊!先帝若在天有灵,也定希望陛下早日开枝散叶,稳固江山。”
“钱卿!”南宫问天声音转厉,“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钱肇禧吓得跪倒在地:“臣失言,陛下恕罪。”
南宫问天看着他伏地的身影,心中明镜一般。此人表面忠君爱国,实则私心甚重。
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便能进一尺。
“钱卿,”南宫问天语气稍缓,“你为官多年,劳苦功高。朕念你年事已高,不宜过于操劳。即日起,礼部事宜暂由侍郎代理,你且回府休养一段时间吧。”
这是明升暗降,实则是剥夺了钱肇禧的实权。钱肇禧脸色煞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叩首:“臣…谢陛下体恤。”
待钱肇禧退下,南宫问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入殿中,天上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天际。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林公公轻声提醒。
南宫问天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就寝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沉思片刻,然后挥毫写下一行字: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赤子之心,可鉴日月。”
写完,他放下笔,对林公公道:“明日一早,将这幅字送到承乾宫,就说是朕给皇子的回礼。”
“是。”
南宫问天又补充:“传朕旨意,自明日起,皇子承赢每日下学后,来御书房伴驾一个时辰。朕要亲自教导他治国之道。”
林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奴才遵旨。陛下圣明。”
南宫问天走到殿外,仰望着满天星斗。
帝王之路孤独漫长,但有了承赢,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些暗箭与明枪,那些权谋与算计,在赤子之心的映照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夜深了。
但南宫问天知道,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父子同心,共同面对未来的开始。
元启国的江山,将在他们的守护下,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而这份超越了皇权与利益的父子亲情,将成为这个帝国最坚实的基石,历经风雨,永不动摇。
南宫问天最后望了一眼承乾宫的方向,那里烛火已熄,他的儿子应该已经安睡。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入寝宫。
明日,他将亲口告诉承赢:无论未来有多少暗箭,父皇永远是你最坚固的盾。
窗外,春风轻柔,新月如钩。
元启国的天启元年,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南宫问天和南宫承赢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