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寒露望将(1/2)
枫叶飘零寒风起,双鬓雪临少将军。
秋携凉雨探古屋,月念红尘南山曲。
————————————————望君秋寒露
寒露那天,冷是突然来的。
早上夏至推开窗,一股寒气直扑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窗外那棵枫树,昨天还只是叶缘泛红,一夜之间竟红了大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层红毯。远处湖面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大地在寒夜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真冷了。”凌霜儿从后面给他披上外套,“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只有十二度。”
她说话时,白气从口罩边缘溢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细雾。夏至回头看她,晨光正落在她鬓边——那里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白发,像时光不经意间洒落的银霜,静静地闪着微光。他望着那几丝银白,心头蓦地一紧,仿佛看见岁月本身正无声行过,在人的眉梢鬓角留下温柔而确凿的印记。
“你长白头发了。”他说。
凌霜儿愣了一下,抬手摸摸鬓角,笑了:“早有了。上夜班熬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不也是?”
夏至走到镜子前。镜中人已不是前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确实也见了霜色。时光如沙,从指缝间漏走,不留痕迹,却在身上刻下年轮。
手机震动,社区群里跳出林悦的早间提醒:“寒露到,气温降,各位邻居注意添衣保暖。特别提醒老人和孩子,预防呼吸道疾病。另外,社区今天开始发放秋冬防疫包,内有口罩、消毒液、体温计,需要的可以来活动室领取。”
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天还穿单衣呢。”李娜补充:“可不是,我家孩子早上上学,我硬给加了件毛衣。”毓敏分享了她画的新海报——一片枫叶上戴着口罩,旁边写“天寒心暖,防疫不松”。晏婷和邢洲贴了份“秋冬健康小贴士”,从饮食到运动,条理清晰。
弘俊的回复最简洁:“门岗已备姜茶。”
那位以沉稳着称的央视主播若看到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温声提醒:“寒露节气标志着深秋到来,冷空气活动频繁。请大家根据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做好个人防护,预防感冒等呼吸道疾病。”而那位总能把话说得俏皮又到位的主持人,可能会补充:“这就叫‘春捂秋冻’得讲究,不能‘一根筋’。该加衣时加衣,该保暖时保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夏至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枫叶还在落,一片,两片,旋转着,飘摇着,最后轻轻触地。那姿态让他想起三百年前,南疆战场上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最终倒在血泊里。
“今天我去医院,”凌霜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有个危重患者要转进来,可能得忙到晚。”
“注意休息。”夏至说。
“知道。”凌霜儿戴上口罩,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天要去那儿吗?”
那儿,指的是城南的老城墙,三百年前殇夏将军布阵之地。寒露,正是他陨落的日子。
“嗯。”夏至点头,“去看看。”
早饭后,夏至独自出门。
街上行人明显少了,都裹着厚衣服,行色匆匆。寒露的冷不同于初秋的凉,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路过社区活动室时,他看见林悦和几个志愿者正在发放防疫包。队伍不长,但秩序井然。有位老人领到后,连声道谢:“谢谢啊,总想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应该的。”林悦笑着说,“天冷了,您多保重。”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夏至心里一暖。这就是人间,有寒露的冷,也有互助的暖。就像三百年前那座城,在绝境中,人们依然彼此扶持,熬过最难的时刻。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越靠近老城墙,前世记忆越是清晰。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铁甲碰撞的声响,战马的嘶鸣,烽火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不是战场上的血,是他割破手掌,以血布阵时,那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沐薇夏的消息:“寒露至,天地肃杀。今日戌时,南城古阵旧址恐有异动,务必留意。”
夏至回复:“我在去那儿的路上。”
“凌霜可知?”
“她去医院了。”
“也好。有些记忆,需独自面对。”
对话结束。夏至收起手机,抬头看天。云层低垂,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有种压抑感,不是天气造成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汇聚。他知道,那是浊气——随着节气转换,随着人间负面情绪的积累,浊气又开始活跃了。
不同的是,这次他能清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是开了天眼,看见灰黑色的雾气在街巷间流动,寻找着恐惧、焦虑、孤独的情绪作为养料。而在一些地方——社区活动室,医院门口,志愿者服务站——有淡金色的光点升起,那是人间清气,是善意、勇气、坚守凝聚成的力量。
一浊一清,在寒露的天空下无声交锋。
老城墙比记忆中矮了不少。
三百年的风雨侵蚀,加上城市扩建时的改造,如今只剩下一段百米左右的残垣。砖石斑驳,缝隙里长着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墙根下,那棵老银杏倒是还在,比三百年前更高大了,满树金黄,在灰暗的天空下亮得夺目。
夏至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树冠。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无数金色的铃铛在摇晃。他闭上眼,让记忆彻底苏醒。
不是碎片了,是连贯的画面——
那年也是寒露。南疆战事吃紧,他率军死守孤城三月,粮草将尽,援军未至。城外,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城内,百姓惊恐,疫病蔓延。作为守将,他必须做出选择。
祭坛设在城楼。符纸,朱砂,香烛,都已备好。副将跪地劝阻:“将军三思!此阵需以生命为祭,一旦启动,魂魄俱灭,不入轮回啊!”
他望着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有杏花,有柳絮,有等他归去的人。他答应过,打完仗就回去,陪她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我食言了。”他轻声说,拔出佩剑。
剑锋划过掌心,鲜血涌出,滴入朱砂。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城墙上一笔一画写下符文。每一笔,都抽走一分生命力;每一划,都在与天地立约。
阵成之时,金光冲天。城外敌军在金光中灰飞烟灭,城内疫病也随之消退。百姓得救了,城池保住了。
而他,站在金光中央,感觉身体在一点点透明。最后时刻,他望向北方,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一个名字:“凌霜——”
声音被金光吞没。他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在寒露的风里。
记忆到此为止。夏至睁开眼,掌心传来灼痛。低头看,那道前世握剑的纹路,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沉睡的火山即将苏醒。
“你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夏至回头,看见沐薇夏、苏何宇、墨云疏三人不知何时到了。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神色凝重。
“戌时未到,浊气已开始聚集。”苏何宇手中的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比预想的快。”
墨云疏望向城墙:“当年阵法残留的灵力,正在与新生浊气共振。若不制止,恐有异变。”
“什么异变?”夏至问。
沐薇夏沉默片刻:“阵法复活——但不是当年镇邪安民的阵,是被浊气侵蚀后,反向运转的‘噬灵阵’。若阵成,这一带生灵的精气都会被吸走。”
夏至心头一沉。三百年前他以生命布阵,为的是守护;三百年后,这阵却可能成为祸害。真是讽刺。
“怎么阻止?”
“需要当年布阵者的血。”沐薇夏看向他的手,“或者,有同等分量的‘念’——足够强烈、足够纯粹的守护之念。”
夏至握紧拳头。掌心红光更盛。
下午三点,凌霜儿发来消息:“患者情况稳定了。我大概六点能下班。你那边怎么样?”
夏至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他想告诉她实情,又怕她担心。犹豫片刻,回复:“还好。等你下班。”
“记得吃饭。”
“你也是。”
简单对话后,夏至收起手机。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更冷了,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苏何宇在城墙各处贴上符纸,墨云疏用朱砂画下禁制,沐薇夏则点燃香炉,青烟升起,在雨中扭曲成奇异的形状。他们在布阵,一个临时压制浊气的阵。
“只能撑到戌时。”苏何宇抹了把额头的汗,“戌时一过,天地阴气最盛,浊气会全面反扑。”
夏至抬头看天。雨幕中,天色渐渐暗下来。才下午四点,已入黄昏。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天气变化,是浊气聚集造成的异象。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社区群。林悦发了条紧急通知:“接气象部门预警,今晚有强冷空气来袭,气温将骤降至五度以下。请各位邻居做好防寒准备,老人、孩子尽量避免外出。”
窗户密封,毓敏分享了暖宝宝购买链接,晏婷和邢洲做了个“寒潮应对指南”。
弘俊发来张照片——门岗里,电暖器已经打开,旁边放着保温壶。“姜茶备足。”他说。
那位总在新闻现场的主持人若看到这些,大概会在报道里说:“面对突如其来的寒潮,社区迅速反应,邻里互助,展现了基层防控的温度与力度。”而那位幽默的主播可能会调侃:“这真是‘未雨绸缪’,不对,是‘未寒先暖’。大家把防寒和防疫结合起来,这叫‘双防双控’。”
夏至看着这些消息,心里那点因浊气而生的阴郁,被冲淡了些。是啊,人间有浊气,也有清气;有寒冷,也有温暖;有恐惧,也有担当。就像三百年前那座城,在最绝望的时刻,依然有人点灯,有人送饭,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哼歌。
那些微小的坚持,那些平凡的善意,才是对抗一切黑暗的真正力量。
傍晚五点,雨下大了。
不再是绵绵细雨,是豆大的雨点,砸在银杏叶上,噼啪作响。风也急了,卷着落叶在空中打旋。城墙上的符纸被吹得哗啦响,有几张已经脱落。
“浊气在加速聚集。”墨云疏按住一张即将飞走的符纸,脸色发白,“它们……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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