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准备(下)(2/2)
这里不是训练室,是方舟底层的一个大型环境模拟设施。整个舱体直径三十米,内部可以模拟各种极端环境——真空、高温、低温、高压、辐射。此刻,舱内被改造成了土卫六甲烷湖的部分场景。
不是真正的液态甲烷——那太危险,也做不到。而是用一种特制的模拟液,密度和粘性接近液态甲烷,温度控制在零下150度(安全极限)。舱壁覆盖着深橙色的光学投影,模拟土卫六湖水中悬浮的有机微粒造成的视觉效果。
潜水器模拟舱停在“湖面”中央。它不是完整的潜水器,而是一个驾驶舱模块,连接着全套的操作系统和环境模拟系统。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湖水”中缓慢飘过的模拟有机物絮状物。
王大海坐在驾驶座上,穿着全套的“深渊行者”作战服。苏然在旁边的副驾驶座,负责导航和设备监控。周明哲在控制室远程指挥,雷振在监控室观察数据。
“模拟开始。”雷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时间:三小时五十分钟。目标:下潜至2800米深度,定位并进入模拟遗迹,完成碎片激活流程。注意:环境模拟包含随机干扰事件,包括但不限于水流突变、声呐干扰、设备故障。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王大海启动潜水器。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模拟舱缓缓下潜。
观察窗外,“湖水”从浅橙色逐渐变成深橙色,最后接近棕色。能见度迅速下降——模拟系统根据真实数据设置了悬浮物浓度,在深度超过五百米后,视野范围缩小到不足二十米。
“深度:五百米。”苏然看着传感器,“水温:零下179摄氏度。压力:35倍标准大气压。声呐探测范围...受悬浮物干扰,有效范围三百米。”
王大海调整推进器功率,保持稳定的下潜速度。他能感觉到作战服外层的温控系统在全力工作,对抗着模拟的极寒。而体内的“火种”,正按照训练的要求,维持在最低功耗状态——温暖,但低调,像暗夜中的余烬。
“检测到背景能量波动。”苏然说,“频率特征...和训练用的模拟器类似,但更复杂。有多个源头,在移动。”
王大海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环境。确实,他能感觉到几个冰冷的能量源在附近水域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飘忽不定。不是主动靠近,更像是...巡逻?
“可能是模拟的守护者单位。”周明哲的声音传来,“根据木卫二的数据重建的行为模式。只要不主动靠近,不泄露过多能量,它们应该不会攻击。”
“应该?”苏然挑眉。
“模拟数据有限,无法完全预测真实行为。”周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理论模型显示,被侵蚀的守护者对‘摇篮’能量敏感,但对低功耗状态下的能量特征反应较弱。”
王大海继续下潜。深度计跳到一千米,一千五百米,两千米...
到达两千三百米时,第一个干扰事件来了。
潜水器突然剧烈摇晃。不是推进器故障,是水流——一股强劲的、无形的力从侧面撞来,把潜水器像树叶一样推开。观察窗外,“湖水”中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刚刚经过。
“湍流。”苏然快速稳定姿态,“模拟湖底热对流造成的乱流。数据更新:强度比预期高30%。可能需要调整航向。”
王大海看着导航图。他们原本的航线是直线下潜到目标坐标,但现在湍流把他们推离了航线至少两百米。如果绕行,时间会增加;如果强行穿过湍流区,潜水器可能受损。
“建议绕行。”周明哲说,“模拟数据显示湍流区宽度约四百米,绕行增加时间约八分钟。”
八分钟。在总时限只有三小时五十分钟的任务里,这是不小的代价。
王大海看向苏然。“你怎么想?”
苏然盯着传感器屏幕。“湍流中心有能量波动...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是有东西在那里活动。”
她放大一个区域的读数。“看这里,湍流不是均匀的,有明显的周期性——每七十三秒一次脉冲。和土卫六的自转周期无关,也不是已知的地质活动周期。”
七十三秒。
王大海想起档案里那句话:“周期73小时,极其精确。”
七十三小时和七十三秒,单位不同,但数字相同。巧合?
“靠近一点。”他说。
“风险很大。”苏然警告,“湍流强度可能撕碎潜水器。”
“只是模拟。”王大海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苏然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我来操作,你集中精神感知。”
她接管控制,驾驶潜水器小心地靠近湍流区边缘。越靠近,摇晃越剧烈。观察窗外的“湖水”已经完全变成了翻滚的漩涡,深棕色的絮状物被搅得疯狂旋转。
王大海闭上眼睛,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瞬间,他被拉进了一个混乱的能量场。
和木卫二那种冰冷、疯狂的侵蚀感不同,这里的能量场更...有序。混乱,但有节奏。像是无数个微小的脉冲在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跳动、共振。而在所有脉冲的中心,有一个更大的、更稳定的源头,像一颗心脏在缓慢搏动。
搏动周期:七十三秒一次。
精确到毫秒级。
他睁开眼睛。“那不是湍流。是能量场在呼吸。”
苏然转过头。“呼吸?”
“遗迹。”王大海说,“目标遗迹在释放某种脉冲能量,影响周围环境。我们以为的湍流,其实是能量脉冲激发的水体振动。”
他调出导航图,标记了一个新坐标。“源头在这里。距离我们...三百五十米,深度两千五百米。比预定坐标深两百米,偏东北方向一百二十米。”
周明哲的声音传来:“确认新坐标。与历史声呐异常记录匹配度92%。可能是遗迹的真实位置。”
“那原定坐标是什么?”苏然问。
“可能是遗迹的‘影子’。”王大海说,“能量脉冲在复杂地形中反射、衍射形成的假信号。真正的遗迹在更深的地方。”
他看向苏然。“直接去新坐标。节省时间。”
苏然点头,调整航向。潜水器绕开湍流区,朝着新标记的点下潜。
深度:两千六百米,两千七百米,两千八百米...
到达两千八百五十米时,他们看到了它。
不是通过声呐,是通过观察窗——模拟系统根据坐标数据,在相应位置投影出了遗迹的模拟图像。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几何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色沉积物,但棱角分明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它嵌在“湖底”峡谷的岩壁上,像一颗嵌入石中的黑色晶体。在它朝向“湖水”的一侧,有一个坍塌的缺口,大小刚好能容潜水器通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脉动。
整个遗迹在以七十三秒为周期,缓慢地明暗变化。不是光,是某种能量的流动——在脉动峰值时,遗迹表面的沉积物会微微发光,呈现出暗红色的纹理;在谷值时,一切重归黑暗。
就像一颗心脏。
在零下179度的深海中。
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准备进入。”王大海说,声音在通讯器里显得格外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模拟。
但那种感觉,那种面对未知巨物的压迫感,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都是真实的。
而九天后,他们将面对真正的它。
在真正的甲烷湖深处。
在真正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