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无风带的两端(1/2)
日子像退潮后滞留在礁石坑里的海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东西在缓慢蒸发。
琼崖村这边,1980年的王大海踩着晨光上岸,竹篙里海参沉甸甸地压着肩。海水从裤管往下淌,在沙滩上踩出一溜深色脚印。他走得很稳,但每隔几步,总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海面。
鬼爪滩方向,太阳正从海平面往上爬,碎金撒了一海面。寻常的秋日早晨。
可那片海底不寻常。
他把竹篙卸在院里石板上,海参倒进木盆,清水冲掉粘液。手指拂过滑腻的参体,触感却总让他想起另一件事——那金属表面的冷硬,那些纹路在昏暗里隐约的轮廓。
还有那个人。
那身古怪的潜水服,那个流畅得不像人间造物的“舱”,还有最后那个手势……画圈,指心口。
王大海舀起一瓢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一哆嗦。
“发什么呆?”王建国拄着新削的木棍挪到门口。老人的腿好了七八成,走路还有点瘸,但不用人扶了。他眯着眼看儿子,“昨晚捞了多少?”
“七只大的,三只小的。”王大海抹了把脸,“鬼爪滩那边货多。”
“货多也少去。”王建国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那地方邪性,暗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前年老刘头……”
“知道。”王大海打断他,低头继续收拾海参。手指掰开参腹,挤出内脏,动作麻利。这些年听多了老刘头的故事,耳朵快起茧。
但这次不一样。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王建国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你这两天不对劲。”老人忽然说,“魂不守舍的。夜里说梦话。”
王大海手一顿。“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咕哝。”王建国盯着他,“撞见什么了?”
海风从院外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柴火味。隔壁梁文云家的鸡在叫,一声接一声。
“没什么。”王大海把处理好的海参扔进另一个盆,“就……做了个怪梦。”
“梦?”
“嗯。梦见海底……有东西。”他含糊地说,舀水冲洗粘稠的手,“亮晶晶的,不像咱们这儿的物件。”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
“海底下什么都有。”老人最终说,“早年我跟你爷爷跑船,在公海见过沉船,里头瓷碗玉器,亮得晃眼。但那都不是咱的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海里的财,沾了晦气。”
“要是那东西……自己找上来呢?”
话说出口,王大海自己都愣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晨光里,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那就看它找你做什么。”王建国慢慢说,“要钱要命,给它。要别的……”他顿了顿,“得问问妈祖娘娘。”
说完,老人拄着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晌午去供销社换点盐,家里快没了。顺便……给你媳妇扯尺布。肚子大了,旧衣裳绷着难受。”
王大海应了一声。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木棍点地的声音笃,笃,笃。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盆里海参还在微微蠕动。
他直起身,看向大海方向。
就当是梦吧。
他对自己说。弯腰端起木盆,往灶房走。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时,刘桂兰正在揉玉米面。秀兰坐在矮凳上,手里缝着小孩的尿布——布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
“大海,”秀兰忽然轻声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王大海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手停了停。“怎么?”
“你半夜起来三次。”秀兰没抬头,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去院里站着,看海。”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起夜。”王大海说,把柴塞进去,“水喝多了。”
秀兰不再问。但她缝布的手慢了下来,指尖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
刘桂兰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捏、折叠,再揉捏。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日子还得过。王大海想。管它海底有什么,梦里有什么,天亮了下海,黑了睡觉,月底攒钱给爹抓药,给秀兰买布,等孩子出生。
他拿起瓢,从水缸里舀水。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被海风和日头磨糙的皮肤,眼底因睡眠不足泛起的青黑。
还有眼睛深处,那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什么东西烙过的痕迹。
而在“伊斯塔的幻影”深处,时间以另一种速度流淌。
方舟内部,训练强度拉到了极限。
王大海站在模拟舱里,全身被感应节点覆盖。眼前不是虚拟画面,而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地球大气成分、潮汐周期、1980年琼崖村周边人口分布、民兵巡逻路线、公社广播站频率……
“记住这些。”泽鲁斯的声音在耳内响起,冷峻如手术刀,“你不是回去探亲。你是去执行任务。任何细节差错,都可能暴露。”
王大海点头。数据流在视野里滚动,他强迫自己记下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与此同时,身体还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体内金色光点被控制在半激活状态,既不过度散发频率,又要保持对碎片的感应灵敏度。
这比潜水更难。潜水只需要对抗水流和闭气,现在他得对抗自己的本能。
“环境频率共鸣,第三轮。”泽鲁斯下令。
模拟舱启动。周围瞬间变成鬼爪滩海底——不是视觉模拟,而是直接通过神经接驳,将综合环境数据转化为“感觉”:海水的浮力、压力、温度梯度、洋流方向、底质触感、甚至微生物群落在皮肤上掠过的细微刺激。
王大海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海”。
他开始寻找那个“弦”——鬼爪滩独有的频率特征。潮汐力与特定海底地形共振产生的低频嗡鸣,地磁异常在盐水中激发的微弱电流,还有……那片碎屑持续散发的、几乎湮没在自然背景里的密钥波纹。
找到了。
共鸣建立。数据反馈显示匹配度:91.7%。
“维持。同时接收碎片牵引信号。”泽鲁斯的声音像远方的雷。
新的数据流切入——这是根据已破解的碎片信息,模拟出的其他六枚碎片的“方位感”。不是具体坐标,而是一种模糊的牵引,像黑暗中几根细线,分别指向不同方向。
王大海“握”住那些线。最清晰的一根指向正上方——近地轨道方向。那是理论上最近的一枚,但此刻感应微弱,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或干扰。
另外五根,指向更远:月球方向一根,小行星带两根,火星外侧一根,还有一根……指向地球另一侧的某处深海。
“报告感应强度。”泽鲁斯说。
“轨道碎片:三级,不稳定。月球碎片:一级,微弱但持续。小行星带碎片:两级,距离衰减明显。火星碎片:一级,极微弱。另一深海碎片:两级,与手中碎片存在谐波共振。”王大海流畅报出,汗从额角滑下。
“很好。”泽鲁斯停顿了一下,“现在,假设轨道碎片已被第三方控制。尝试在不增强共鸣的前提下,评估其状态变化。”
王大海集中精神,将感应聚焦在那根最清晰的“线”上。线的那头,传来的不是简单的方位感,还有某种……“质地”信息。碎片本身的状态,周围环境的扰动,甚至是否有其他频率在干扰。
几秒后,他睁开眼。
“轨道碎片活性被抑制。”他说,“有外源性频率包裹,特征与‘摇篮’技术同源,但调制方式不同。碎片仍在散发密钥波纹,但强度被压制了约60%。”
“第三方在研究它。”泽鲁斯判断,“或者……在尝试破解。但他们没有正确的共鸣密钥,只能暴力压制和解析。这需要时间,但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一定的碎片操控技术。”
“会是敌人吗?”
“取决于他们破解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的最终目的。”泽鲁斯关闭模拟,“但记住,在锚点这件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利益一致时的暂时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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