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真相·双生原罪(2/2)
那是绝对规律的、毫无波澜的三百年。
每天卯时初刻醒来,在纯白房间做一套固定动作,然后开始学习:医典、病理、药理、手术……所有知识都以最高效的方式灌输。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为什么”。
她看到当归七岁时,第一次成功完成一场模拟手术。旁边的白微(那时还年轻)满意点头:“很好,完美。继续保持。”
当归问:“师父,病人会疼吗?”
白微愣住,然后笑了:“你是医者,不需要考虑病人的感受。你只需要考虑如何最有效率地治愈。”
“可是……”
“没有可是。”白微脸色冷下来,“记住,情感会干扰判断。你若对每个病人都产生共情,很快就会精神崩溃。”
从此,当归不再问。
她看到当归十五岁时,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患者——一个从下层世界捞来的、患有罕见绝症的孩童。当归用了三天三夜,设计出七套治疗方案,最后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那套。
手术成功,孩子活了。
孩子醒来后,抓着当归的手哭:“姐姐,我好怕……”
当归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恐惧不利于恢复。忘掉它。”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孩子眼中的失落。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三百次、三千次、三万次。
当归成了“完美医者”,治愈率百分之百,零情感消耗,零判断失误。
但她也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有“想要”和“不想要”。
她只是一台精密的、行走的医疗仪器。
直到某天,她在整理实验记录时,无意间看到了“菌株体”的资料——那个与她同源、却走向完全不同道路的“妹妹”。
资料显示,菌株体经常失败,经常痛苦,经常做“不理性”的选择。
但她会抱着濒死的患儿一整夜,哪怕明知道救不活。
她会偷偷把药分给穷苦病人,哪怕违反规定。
她甚至……会笑。
当归第一次产生了“不理解”。
为什么有人明知道是错误,还要去做?
为什么有人愿意承受痛苦,去换一些毫无意义的“温暖”?
这个疑问,成了她理性程序中唯一的“异常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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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也看到了林清羽的三百年。
那是混乱的、充满错误却生机勃勃的三百年。
她看到林清羽七岁时,因为偷偷给一只受伤的小鸟包扎,被素天枢罚跪。但跪到半夜,素天枢又悄悄过来,给她披上外袍,轻声说:“清羽,医者不能对每个生命都倾注感情,但……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她看到林清羽十五岁时,第一次独立诊断就误判,导致病人病情加重。她跪在病人床前哭了一整夜,发誓再也不当医者。是阿土(那时还是少年)拉着她去后山,指着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草说:“师叔你看,它长错地方了,可它还在长。”
她看到林清羽在病雨洪流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看到她剥离菌株时的痛苦与决绝;看到她站在琥珀巨像前说“我欠他一个答案”;看到她握着师父的心血琥珀,泪流满面却依然前行。
她还看到……那些微小却温暖的瞬间:
瘟疫村的患儿叫她“阿娘”时,她颤抖的手。
阿土第一次熬药粥给她时,她偷偷红了的眼眶。
寂静林清羽学会笑时,她比自己学会还高兴。
当归无法理解。
这些情绪有什么意义?能提高治愈率吗?能优化医疗流程吗?
但她不得不承认,看着这些记忆时,她冰冷的核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冻土深处,有种子在挣扎着想要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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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交换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祭坛光芒渐熄时,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林清羽坐起身,看向对面的当归。
当归也看着她。
两人眼中都多了些东西。
“现在你明白了。”当归先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少了些冰冷的锐气,“我没错。按理性计算,我的道路最优。”
“我也没错。”林清羽轻声道,“按人性衡量,我的道路最真。”
“所以只能融合。”
“不。”林清羽摇头,“还有一种选择。”
“什么?”
“共存。”她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的太极分界线上,“你走你的理性医道,我走我的人情医道。我们不需要成为一体,我们可以是……互补的两面。”
当归沉默。
良久,她才说:“但我们的本质会互相排斥。理性厌恶情感,情感干扰理性。”
“那就找到平衡点。”林清羽伸出手,“就像师父用一生寻找‘情感与理性的平衡’一样。我们可以一起找——不是通过融合,是通过……对话。”
当归看着她的手,银白瞳孔中数据流再次疯狂闪烁。
她在计算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计算结果让她震惊: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但若成功,产生的医道模式将超越现有所有理论,真正实现“个性化医疗”——针对不同患者,选择理性或情感的侧重。
这是一个……从未有人设想过的方向。
“我无法理解情感。”当归最终说,“没有理解,如何平衡?”
“我可以教你。”寂静林清羽忽然走上前,“我承载着菌株的暗面,也承载着对情感的渴望。我知道如何从‘无’到‘有’。”
当归看向她,又看向林清羽。
“给我一个理由。”她说,“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学这些……无用的东西?”
林清羽笑了。
那是当归在记忆洪流中看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理解的笑容。
“因为学会了,你就能明白,”她轻声说,“为什么那个手术成功的孩子,想抓你的手。”
“为什么那只你包扎过的小鸟,每年春天都会飞回药王谷。”
“为什么师父宁愿背负罪孽,也要让我……成为‘人’。”
当归怔住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她的计算模型里,都是“无意义变量”。
但现在,她忽然想知道了。
“好。”她终于点头,伸手握住了林清羽的手,“我学。”
两手相握的瞬间,祭坛的太极图突然光芒大盛!
黑白两色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交融、旋转,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光芒!
光芒中,三人的身影缓缓升起。
当归眉心的银白纹章开始融化,化作一枚半银半彩的蝶翼印记。
林清羽的蝶翼印记则更加凝实,七彩中多了一丝理性的银芒。
寂静林清羽怀中的月白琥珀炸裂,化作流光融入两人体内——她本就是林清羽的一部分,此刻终于回归。
当光芒散尽时,三人落回祭坛。
她们还是三个独立的个体,但彼此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温暖的连接。
当归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我好像……感觉到了温度。”
“那是我的手温。”林清羽微笑。
“很奇怪。”当归低头,“但不讨厌。”
白珞在祭坛边缘,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整个琥珀宫突然剧烈震动!
穹顶开裂,无数琥珀碎片坠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
“检测到双生体异常共鸣……启动‘最终清洗协议’……”
“目标锁定:当归、菌株、寂静体……”
“执行者:圣殿残存序列·绝对理性·零(复制体)……”
“倒计时:十、九、八……”
当归脸色骤变:“是师父预设的……自毁程序!白微死后,程序自动激活了!”
林清羽抬头,只见虚空开裂处,一个由纯粹几何光纹构成的巨大身影正在缓缓降临。
那是理性·零的完全体——不是碎片,是本尊的三分之一力量投影!
足以……毁灭整个彼岸界!
“走!”白珞暴喝,“去渡厄舟!离开这里!”
四人冲向螺旋阶梯。
身后,琥珀宫开始崩塌。
理性·零的投影伸出一只光纹巨手,抓向祭坛!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羽、当归、寂静林清羽同时转身,三人手牵手,眉心印记共鸣!
一道融合了理性银芒、情感七彩、暗面月白的三色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上光纹巨手!
巨响震天!
巨手被暂时击退,但三人也口吐鲜血,被反震力抛飞出去。
“走!”当归咬牙,“我现在打不过它……需要时间学习……需要时间……理解情感!”
白珞已经启动渡厄舟。
四人跃上舟身,老艄公拼命撑篙,小舟如箭般射向雾海!
身后,琥珀宫彻底崩塌。
理性·零的投影在废墟上空悬浮,冰冷的电子音传遍虚空:
“目标逃逸……启动全域追踪……”
“下一次……你们无处可逃。”
渡厄舟驶入雾海深处。
林清羽回头,看着彼岸界的方向,心中沉重。
当归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那是刚才硬接理性·零一击的后遗症。
“我好像……”她轻声说,“开始理解‘恐惧’是什么了。”
寂静林清羽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一起。”
白珞站在舟尾,手背上的刺青已经完全消失。她望着来路,喃喃自语:
“师父,你错了……也对了。”
“医道的未来……或许真的在她们身上。”
雾海茫茫,前路未知。
但至少这一次,她们不是独自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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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当归树下的新芽
四人回到病历城时,已是深夜。
当归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所有琥珀叶片同时转向渡厄舟的方向,发出温暖的共鸣。
阿土、归真、苏叶等人早已在树下等候。
看到多出来的“当归”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是……”阿土迟疑。
“当归。”林清羽简单介绍,“我的……姐姐。”
这个称呼让当归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仰头看着当归树,银彩交织的瞳孔中倒映着树冠的光芒。
“很温暖。”她轻声说。
归真快步上前,眉心印记闪烁:“琥珀心脏有异常波动!就在你们回来前三刻钟,心脏突然加速搏动,释放出大量记忆能量……那些能量正在向荒原方向汇聚!”
众人脸色一变。
荒原——琥珀巨像诞生的地方。
“理性·零在激活荒原深处的‘后手’。”当归平静道,“它在试图制造第二尊巨像,不,是更可怕的……‘理性聚合体’。”
“能阻止吗?”阿土急问。
“需要时间。”当归看向林清羽,“我需要学习情感,理解人性,然后……找到理性与情感的‘共振点’。只有那种力量,才能对抗纯粹的理性。”
林清羽点头:“我们教你。”
从这天起,病历城多了一位特殊的“学生”。
当归开始学习一切她曾视为“无用”的东西: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安慰人,如何理解“为什么有人明知道会输还要去战斗”。
她学得很笨拙。
第一次尝试微笑时,嘴角僵硬得像抽筋;第一次安慰受伤的孩子时,说出的全是数据化的“疼痛指数下降建议”;第一次尝苏叶做的甜汤时,认真分析糖分含量和热量,完全没尝出“甜”是什么感觉。
但她坚持学。
因为每当她做这些“无用之事”时,眉心那枚半银半彩的印记就会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七日黄昏,当归独自坐在当归树下。
她看着夕阳,忽然开口问身边正在整理药箱的林清羽:
“你说,理性·零为什么一定要消灭情感?”
林清羽停下手:“因为它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情感无法被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