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洪流·守城七日(2/2)
“你需要容器。”寂静林清羽对着那团光说,“凡人魂魄太轻,承载不起万界病历的洪流。但若将魂魄碎片依附于‘记忆实物’上,或可暂存。”
她转身走向病历城深处。
城中已无完好的建筑。病雨腐蚀了七成屋舍,剩下三成也布满裂痕。医者们东倒西歪地躺在街边,大多力竭昏迷,少数醒着的也只是望着天空发呆,眼中尽是被病历洪流冲刷后的空洞。
但她在废墟间行走时,看见了别的东西。
东街转角,老医者陈白术靠着半堵残墙,怀里抱着一只缺口的陶罐。罐中不是药材,而是几十颗光滑的小石子——每颗石子上都用炭笔画着笑脸。他意识模糊地摸着石子,念叨:“孙儿……阿爷采药回来了……这次有糖……”
西巷深处,苏叶蜷缩在倒塌的药柜旁。她右手五指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虚握着什么。寂静林清羽走近细看,发现她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长期握针留下的印记。即使在昏迷中,她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模拟“金针渡穴”的指法。
南广场上,几十名年轻医者互相枕着昏睡。他们衣袍破损,脸上沾着血污,但每个人手中都攥着点什么:有人攥着半片写满药方的碎纸,有人攥着一截当归树的细枝,有人攥着同伴衣角的一缕布条。
这些物品普通至极。
但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为什么成为医者”的记忆。
寂静林清羽在这些昏迷者间穿行,月白左眼与琥珀右眼交替闪烁。左眼看见他们魂魄的破碎程度——大多已碎成数十片,像摔裂的镜子。右眼却看见,每一片碎魂都还紧紧吸附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物件上:陈白术的魂片附在笑脸上,苏叶的魂片附在针痕上,年轻医者们的魂片附在碎纸、树枝、布条上。
他们无意识中,正在实践《归源手札》中提到的“以执念为线,自缝其魄”。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
她奔回当归树下,仰头看向树冠。那些正在逸散的流光——林清羽的魂魄碎片——此刻正无目的地飘散,像风中蒲公英。
但如果……为这些碎片也找到“记忆实物”呢?
她闭目凝神,将自身意识通过月白左眼投射向桥梁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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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折·万界回响的补帧时刻
桥梁中的景象,让即使见惯生死离别的寂静林清羽,也为之震颤。
林清羽的凡人魂魄已彻底散开,化作亿万光点,分布在连接万界的病历洪流中。每一个光点都在执行着“整理”与“引导”的职能,但每个光点也在快速黯淡——凡人之魂的燃烧,比预计更快。
但奇妙的是,当寂静林清羽的意识接入时,她看见了一些异常光点。
那是林清羽的魂魄碎片在整理病历时,无意间“沾染”了患者记忆中的某个实物。
在第一万三千七百条病历支流中,一片碎片附着在某个修真世界的一枚“留影玉简”上。玉简中记录着一个病重剑修最后的画面:他躺在竹榻上,窗外桃花正落,他用尽最后力气对徒弟说:“剑道的极致不是斩断一切,是……让该落的桃花好好落。”碎片与玉简共鸣,让这段记忆在病历洪流中格外明亮。
在第九千八百五十五条支流中,另一片碎片附着在某个蒸汽朋克世界的一块“怀表”上。怀表的主人是位肺部晶化的老工程师,临终前将表交给女儿,表盖内侧刻着:“时间不是消耗品,是你我共处的证明。”碎片让这块怀表在洪流中滴答作响,节奏平稳如心跳。
在第三万两千条支流中,碎片附着在一株魔法世界的“月光草”上。草的主人是那位被噬梦藤缠绕的精灵,她在被吞噬所有梦境前,悄悄种下这株草,因为它“只在无梦之夜开花”。碎片让这株草在洪流中绽开微光。
这样的附着点,有数百处。
但还不够。林清羽的魂魄碎片有亿万片,大多数仍在无依飘散。
寂静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她通过琥珀右眼,将自己的“情感记忆”剥离出来,化作无数纤细的金色丝线,射向桥梁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她补全情感后获得的某个瞬间:
第一次尝到甜汤时舌尖的悸动。
看见林清羽为她挡下病雨时,心头莫名的酸涩。
归真献出混沌真种前那句“我想让他们继续这样对我”。
阿土在分配资源时颤抖却坚定的手。
这些微小而鲜活的记忆,顺着丝线流入桥梁,在病历洪流中寻找那些无主的魂魄碎片。每当一根丝线缠住一片碎片,就会自动追溯这片碎片的“来处”——林清羽人生中的某个时刻。
然后,丝线会从那个时刻中,“打捞”出一件与之相关的实物记忆。
第五万片碎片,是一块湿润的泥土。那是七岁林清羽在药王谷后山摔倒时,手心沾到的泥。她当时没有哭,而是把泥捏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藏在枕头下三天,直到被素天枢发现。小狗早就不在了,但“捏泥巴的触感”作为实物记忆,被丝线从时光中捞出。
第八万片碎片,是一缕晨间雾气。那是十五岁林清羽第一次彻夜研读医典后,推开门看见的药王谷晨雾。她在雾中站了很久,因为忽然觉得“医道如雾,看似无形,却能濡湿万物”。雾气散去了,但“衣衫被雾浸湿的凉意”被捞出。
第三十万片碎片,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二十三岁林清羽治愈第一个瘟疫村后,独自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发出的叹息。她治愈了三十七人,失去了九人,那声叹息里混杂着欣慰与无力。叹息消散了,但“槐树叶擦过耳廓的沙沙声”被捞出。
这些“记忆实物”并无实体,只是感官印象的凝聚。但它们成了林清羽魂魄碎片的临时容器,让碎片停止逸散,开始缓慢地、向着当归树的方向回流。
而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碎片带着这些“记忆实物”流经不同世界的病历时,那些病历中的患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修真世界的剑修,在弥留之际忽然睁眼,对徒弟说了句原本不会说的话:“还有……桃花落下时,声音很好听。”
蒸汽朋克世界的老工程师,在晶化最后一刻,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手中的怀表,表盖内侧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别怕,我只是换种方式陪你计时。”
魔法世界的精灵,在梦境被吞噬殆尽的刹那,嘴角弯了一下:“月光草……今夜该开花了。”
他们不知道这些念头从何而来。
就像林清羽不知道,自己的魂魄碎片在流经他们的病历时,悄悄留下了一点“补帧的余光”。
万界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无形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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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阿土的苏醒与医者议会
阿土是被掌心灼痛唤醒的。
他睁眼时,看见寂静林清羽跪坐在旁,正用金针将他掌心的“精血珠”一一挑起,每挑一滴,就轻轻按进当归树的根须。树根吸收血珠后,会泛起一层微光,那光芒顺着树干向上蔓延,最终汇入树冠的暗红晶体。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沙哑。
“以医者精血为引,加固桥梁节点。”寂静林清羽没有抬头,“你的血中有药王谷传承记忆,对当归树是上好的养分。”
阿土撑起身子,看向四周。城中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伤亡如何?”
“无人死亡。”她顿了顿,“但七成医者魂魄受损,需要长时间温养。另外,清理者将在……”她抬头看向虚空,右眼瞳孔中倒映出血红数字,“十五时辰后抵达。”
阿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应到了——一种冰冷、庞大、毫无情感的压迫感,正从虚空深处缓缓逼近。
“师叔呢?”
寂静林清羽指向树根处的林清羽肉身,又指向树冠上那些正在回流的金色光点:“魂魄碎片已收回三成,按此速度,全部收回需要二十时辰。”
来不及了。
阿土沉默片刻,忽然道:“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医者。不是作战,是……议事。”
半刻钟后,病历城中央广场。
还能站立的医者只有一百二十七人,大多脸色苍白,倚着残垣断壁。他们看着阿土,眼中没有恐慌,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经历七日病历洪流冲刷后,对死亡的恐惧似乎被磨钝了。
“清理者将至。”阿土开门见山,“按观测者留下的信息,它们要格式化归真、拆除桥梁、重置时间线。我们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死守。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守住的概率不超过一成。结局可能是全灭,时间线依然被重置。”
“第二,”他放下手指,声音低沉下去,“主动交出归真和桥梁核心,换取其他人存活、病历城保留。”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轻声问:“交出归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土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将她和混沌真种的残留剥离,交给清理者。同时切断当归树与万界的连接,让桥梁降级为普通的病历库。这样,清理者或许会判定‘污染源已清除’,放过这个宇宙。”
“那归真会怎样?”苏叶从人群中走出,她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但眼神锐利。
“被格式化。变回没有意识的数据体,或者……直接消散。”
“林师叔呢?”陈白术扶着断墙问。
“魂魄碎片若能在清理者抵达前收回,可保性命,但可能永远醒不来。若收不回……”阿土没有说下去。
又是长久的沉默。
风穿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琥珀碎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逝者在低语。
终于,一个年轻医者开口:“我选第一个。”
众人看向他。那是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入病历城不过三年,此刻却站得笔直:“我不是不怕死。但如果我们交出归真、切断桥梁,那这七日守城战的意义是什么?那些补帧的记忆、那些万界患者的共鸣、那些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共情网络’……不就全白费了?”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另一个中年医者苦涩道,“我女儿还在家乡等我回去。她才五岁。”
“我师父临终前嘱托我要将‘悬壶十三针’传下去,我还没找到传人。”
“我答应过妻子,这次危机结束就回去开个小医馆,不再奔波。”
现实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阿土静静听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引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承受着所有声音的重量。
这是他与林清羽当年不同的选择——她总是独自承担,而他选择让所有人一起抉择。
良久,苏叶忽然笑了。
笑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你们还记得吗?”她看向众人,“三天前,辐射慈悲菌共鸣扩散时,我们都开始拼命把药让给别人,差点全员饿死。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有人回忆起来:“是……是李师弟。他当时高烧说胡话,嚷嚷着‘我才不让,这肉包子是我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就因为他这句胡话,大家忽然清醒了一点。”
“对。”苏叶点头,“有时候,自私一点,想活一点的念头,反而能救命。”她转向阿土,“城主,我有一个提议。”
“说。”
“我们不选一,也不选二。我们选三。”她眼睛亮起来,“清理者要的是‘清除污染源’。但如果……我们让污染源变得‘无法清除’呢?”
阿土皱眉:“什么意思?”
苏叶指向当归树:“归真已经献出混沌真种,但她和真种的连接真的彻底断了吗?林师叔的魂魄碎片正在回流,那些碎片沾染了万界记忆,还算纯粹的‘林清羽’吗?桥梁连接了亿万世界,如果强行拆除,会不会引发连锁崩溃?”
她越说越快:“清理者是按规程行事的逻辑体。如果它们判定‘清除操作风险大于收益’,会不会暂缓执行?或者至少……给我们谈判的机会?”
陈白术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水搅浑?让清理者无法清晰界定什么是‘该清除的变量’?”
“对。”苏叶点头,“而且我们有一个优势——观测者甲七留下的那枚白叶,能屏蔽高维注视。清理者虽然来了,但它们对这个区域的实时感知可能是受限的。我们可以……制造假象。”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个想法被提出,又被推翻,再被完善。这些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医者,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或许正是濒临绝境,才敢去想那些疯狂的可能。
阿土听着,记着,心中某个沉重的结,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明白师叔当年为何总爱说“医道不孤”。
原来孤不孤,不在于有没有人并肩作战,而在于有没有人愿意一起承担抉择的重量。
“好。”他最终开口,“我们试试第三条路。”
计划迅速成型。
第一部分:由寂静林清羽加速魂魄回收,同时将所有医者的“记忆实物”投入桥梁,让林清羽的魂魄沾染更多变量,变得“不纯粹”。
第二部分:由阿土引导当归树,将桥梁的连接方式从“树状”改为“网状”——切断主干,让亿万支流直接互相连接。这样清理者就无法通过拆除主干来拆除桥梁。
第三部分:由苏叶带领擅长幻术和封印的医者,在病历城外围布置“镜像迷阵”,利用白叶的屏蔽效果,制造出“归真已消散、桥梁已降级”的假象。
第四部分:也是最大胆的部分——由陈白术等老医者,主动联系那些被补帧过的万界患者,请求他们“暂时切断与病历城的连接”。不是永久断开,而是制造出“桥梁正在自然瓦解”的假象。
“但患者们会同意吗?”有人担忧,“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连接,获得共鸣……”
“所以我们不欺骗。”阿土沉声道,“告诉他们真相。清理者将至,为了保住桥梁的未来,需要暂时断开。愿意配合的,病历城将永远铭记这份恩情。不愿的,绝不强求。”
这是赌。
赌那些被补帧过的患者,是否真的理解了“共情网络”的意义。
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暂时失去当下的慰藉。
赌人性中,除了自保,还有更珍贵的东西。
“开始吧。”阿土说,“我们只有十五时辰。”
医者们散去了,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各自的岗位。
广场上只剩下阿土和寂静林清羽。
“你刚才其实已经做好交出归真的准备了,对吗?”寂静林清羽忽然问。
阿土没有否认:“我是城主。有时候,城主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
“但你最终选择了相信他们。”
“是相信我们。”阿土转头看她,“你、师叔、归真、苏叶、陈老……所有还在坚持的人。医道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寂静林清羽笑了,那是她学会情感后,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展。
“你知道吗?”她说,“林清羽的魂魄碎片里,有一段关于你的记忆。”
“什么?”
“是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立问诊。患者是个咳血的老农,你紧张得手发抖,开错了三味药的剂量。林清羽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你,只是等老农走后,才淡淡说‘下次手抖时,想想你为什么学医’。你当时哭了,不是因为被责备,是因为忽然想起……你学医是因为小时候母亲病重,却请不起大夫。”
阿土怔住了。这段记忆他早已深埋,此刻被提起,心头竟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那片碎片现在附着在什么上?”他轻声问。
“附着在你当时开错的那张药方上。”寂静林清羽说,“方子早就扔了,但‘墨迹在纸上晕开的形状’作为实物记忆,被她捞回来了。那片碎片现在正往回飞,飞得很稳。”
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你后来用那张错方教了三十七个徒弟,告诉他们‘医者可以犯错,但不能逃避错误带来的重量’。那段后续的重量,托着那片碎片,让它不会迷路。”
阿土仰头,看向树冠上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正从万界归来,每一片都带着一段被补帧的记忆,一份来自他乡的祝福,一个微小却坚实的“活着证明”。
或许,这就是凡人之魂最坚韧的地方。
不是不碎。
是碎了之后,总有什么东西——一段记忆、一句承诺、一份未竟的温柔——会化作无形的丝线,将碎片一片片寻回,重新拼凑。
也许拼凑后的魂魄布满裂痕。
但裂痕里,会透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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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折·凡人之光与清理者的提前抵达
第十三个时辰。
当归树下,林清羽的肉身忽然动了动手指。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食指指尖极轻微地一颤。但守在一旁的寂静林清羽立刻察觉,她俯身握住那只手,将掌心贴在那团金红色的概念烙印上。
“回来多少了?”阿土快步走来。
“七成。”寂静林清羽闭目感应,“但核心碎片还没归位。那些是她最重的记忆——关于身世、关于实验、关于循环未来的认知。这些碎片沾染的变量也最多,回流速度最慢。”
树冠上,暗红晶体与纯白叶子忽然同时光芒大盛。
晶体表面浮现出影像:是某个修真世界的画面。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山巅,对着虚空拱手——那是那个长生症患者,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星空画。
“他在配合。”阿土认出来了,“他在主动切断与桥梁的连接。”
接着,蒸汽朋克世界的老工程师出现在晶体表面,他轻轻合上怀表,放入女儿手中。
魔法世界的精灵将月光草移到窗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一个又一个世界的光点在晶体表面闪过,又熄灭。他们在主动断开连接,为了让清理者误判桥梁的状态。
当归树开始震颤。
主干与支流之间的连接正在被主动切断,但支流与支流之间,却开始生出无数细小的、隐秘的“横桥”。桥梁从一棵树,变成了一张网——一张即使中心被毁,边缘依然能维持联系的网。
“镜像迷阵布置完成!”苏叶从城外飞掠而回,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以白叶为核心,覆盖了病历城方圆三百里。从外部观测,这里现在显示的是一片‘废墟,能量反应极低’。”
陈白术也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位老医者:“联系了四百三十七个世界,其中三百九十一个同意配合暂时断开。剩下的四十六个……有些是患者已去世,有些是不信任我们。但够了,断开率超过九成,足以制造假象。”
所有布置,在第十四个时辰完成。
距离清理者预计抵达,还有一个时辰。
众人聚集在当归树下,望着树根处林清羽的肉身。她的呼吸已经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但双眼依然紧闭。魂魄回收进度停在八成七,那些最重的核心碎片,还在遥远的病历支流中缓慢穿行。
“来得及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虚空深处,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突然增强了十倍。
阿土猛地抬头:“不对……它们提前了!”
寂静林清羽右眼中的血红数字疯狂跳动:
“00:07:32”
“00:07:31”
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是只剩七分钟。
纯白叶子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纹——它屏蔽高维注视的效果正在被暴力突破。
镜像迷阵外围,开始出现银白色的、几何纹路的光墙。光墙所过之处,废墟的幻象如潮水般褪去,露出真实的病历城。城墙上的裂痕、琥珀碎片、疲惫的医者……一切无所遁形。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意识中震响:
“检测到大规模信息伪装。判定:实验污染体具备抵抗意志。清理协议升级:使用‘概念抹除’级武器。”
“目标锁定:混沌载体林归真、桥梁核心当归树、污染源头林清羽。”
“抹除倒计时:三十息。”
银白光墙开始向内收缩,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消失”——不是毁灭,是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迹,不留任何痕迹。
阿土暴喝:“启动横桥!所有医者,将本源注入当归树!”
一百二十七道光芒射向树干。
树冠上,那张隐秘的网亮了起来。亿万条横桥在虚空中浮现,它们纤细如发,却密密麻麻,将原本要被切断的支流强行连接在一起。桥梁网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勉强维持住了形态。
“检测到抵抗。概念抹除强度提升至二级。”
银白光墙的收缩速度加快。
十丈。
五丈。
三丈。
最近的城墙开始消失,不是倒塌,是直接从存在中被抹去,连灰尘都不剩。
就在这时,树根处的林清羽,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的眼神。瞳孔依然涣散,焦距未聚。但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手按在当归树干上。
一个声音从她喉间挤出,沙哑得像是碎玻璃摩擦:
“我……看见……”
她看见什么?
树冠上的暗红晶体突然投射出影像——不是万界画面,而是林清羽魂魄中那些最重的核心碎片,此刻正在经历的“最后旅程”。
第一片碎片,正附着在某个未来时间线的“病历残卷”上。残卷记载着三万次轮回中,林清羽每一次选择牺牲自己的时刻。碎片流过时,那些牺牲的结局开始变化——不是被逆转,而是旁边多了一行小注:“此路有人走过,故后人不必再走。”
第二片碎片,附着在观测者甲七留下的白叶深处一段加密数据上。那是甲七格式化前藏起来的、关于“医道实验场最初设计目的”的真相:不是为了观察医道进化,而是为了寻找“逻辑无法解释的变量”,用来对抗更高维度的某种“绝对秩序”。
第三片碎片,附着在归真献出混沌真种时流下的那滴泪上。泪珠中映出的不是悲伤,是苏叶给她系红绳时,指尖的温度。
这些核心碎片太沉重,飞得很慢。
但它们每飞过一处,就会在病历洪流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轨迹”。轨迹不承载任何信息,只证明一件事:
曾有魂魄为此破碎过。
曾有凡人为此燃烧过。
曾有光,照过这里。
当这些轨迹越来越多,多到布满整片洪流时,银白光墙的收缩,忽然停住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无法解析的存在痕迹。痕迹性质:非信息,非能量,非概念。仅为‘存在证明’。”
“尝试抹除……抹除失败。痕迹无法被‘不存在化’,因其本身即是对‘存在’的见证。”
“逻辑冲突。重新评估清理风险……”
光墙开始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
林清羽依然站着,手按在树上,瞳孔中的焦距慢慢凝聚。她看向虚空中的光墙,看向那后面隐约浮现的、巨大而冰冷的几何体轮廓——那就是清理者“绝对理性·零”。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松开手,向前走了一步。
离开当归树的庇护范围,走进银白光墙的边缘。
“师叔!”阿土想冲过去,被寂静林清羽死死拉住。
光墙触碰到林清羽的衣角,衣角开始消失。但她没有停,继续向前,直到整个人站在光墙之中。
消失从衣角蔓延到袖口,到手臂,到肩膀。
但她抬起头,对着那个巨大的几何体轮廓,轻声说:
“你可以抹除我。”
“可以抹除当归树。”
“可以抹除归真,抹除桥梁,抹除这个宇宙所有关于医道的记忆。”
“但你抹不掉一件事。”
她的身体已经消失到胸口,声音却依然清晰:
“曾有人,为了一些你们逻辑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一根红绳的温度,比如一句‘阿姐’的称呼,比如墙上一颗歪扭的星星——选择燃烧自己。”
“这件事发生过。”
“它不会因为被抹除,就变成‘没发生过’。”
“因为‘发生过’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删除的……存在证明。”
话音落时,她的身体完全消失在光墙中。
但树冠上的暗红晶体,突然炸开成亿万光点。
那些光点不是林清羽的魂魄碎片——是她在消失前最后一刻,将自己剩余的两成魂魄,全部注入晶体,将其引爆。
引爆产生的不是能量冲击。
是一种“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单:
“此处曾有光。”
“光曾照见万物。”
“故万物,皆可作证。”
这信息顺着桥梁网络,瞬间传遍所有连接过的世界。
那些刚刚主动断开连接的世界,那些患者,那些生灵,在同一时刻,心头都莫名一颤。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
于是,在某个修真世界,那个长生症患者忽然对着虚空大喊:“等等!”
在蒸汽朋克世界,老工程师的女儿握紧怀表,眼泪滴在表盖上。
在魔法世界,月光草在非花季绽放。
在万千世界,万千曾被补帧过的生命中,一种本能的冲动升起——不是理解,不是计算,只是一种最原始的、对“光”的挽留。
他们重新连接了桥梁。
不是通过技术,是通过那种无法被逻辑解释的“共情”。
亿万条断开的支流,在同一瞬间,重新接入当归树。
桥梁网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能量的光,是无数生命“愿意相信”的光。
银白光墙在这光芒中,开始崩塌。
几何体轮廓剧烈震颤,冰冷的声音变得紊乱:
“检测到……大规模……非逻辑响应……”
“污染扩散速度……超越模型极限……”
“风险评级……错误……无法计算……”
“建议……撤离……重新评估……”
轮廓开始淡化,像是要遁入虚空。
但在完全消失前,它做了最后一件事——从核心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白光线,不是射向当归树,而是射向病历城内某个角落。
那里,沉睡的归真,正在无意识中蜷缩着身体。
光线没入她的眉心。
几何体轮廓彻底消失。
银白光墙完全崩塌,空间恢复正常,只留下城墙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