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咱们开的是牙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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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进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
不对劲。
戴冠中去乐信行,三天后,乐信行小报就刊出这样一篇文章。
这里面看似客观介绍,实则是在为天福即将兴起的竹业造势。这绝不是巧合。
更让江进警觉的,是这篇文章的“分寸感”。
它不提徐端和的名字,不提任何具体政策,只说“府衙有筹划”,重点全在“物产”和“产业”上。这就避开了“阿谀官员”的嫌疑,也躲开了“泄露政务”的红线。
写这东西的人,很懂规矩,也很懂怎么在规矩里做事。
江进放下小报,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码头上隐约的号子声。
乐信行的东家叫白乐,来历不明,根据打探的消息是泸宁酒坊伙计,因酒坊变故离开。但这说法,他还在去信前往泸宁酒坊核实。
而另外一个与乐信行走的近的人物,在市舶司四方馆洛商房当差的赵圭,倒是查了个底掉,因为这人在归宁是有名的。
归宁赵太师家不成器的二儿子,因被赵太师托给皇上,皇上又把他和邵尚书儿子邵匡一起安排了到了开南,在市舶司底层厮混。
这人滑头,爱钻营,但之前没发现和白乐有明面上的往来。
可暗桩报上来,乐信行扩印小报、联系雕版印刷的事,背后似乎都有赵圭活动的影子。
一个府衙同知,一个民间牙行,一个市舶司小吏……这三者怎么勾连上的?图什么?
江进沉思良久,回到书案前,铺开密信专用纸,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细:戴冠中微服访乐信行的时间、时长;新版《货殖略闻》的内容摘要,特别是关于天福的部分;赵圭与乐信行的疑似关联;白乐的背景疑点。
最后,他写上自己的判断:“此事表面为商贸信息流通,然官府要员与民间信息机构暗通,恐开先例。是否干预,请总司定夺。”
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六百里加急,送归宁谍报司总衙,面呈吴婴吴大人。”
两日后,黄昏时分,密信送到了归宁谍报司总衙。
吴婴在值房里拆开信,先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擅长的领域是军事谍报、敌国阴谋。对经济商贸这类事,他一向觉得琐碎,且难以把握要害。
但江进的密信里提到“天福府同知”和“民间信息机构”勾连,这就触到了他的敏感神经。
官员私通民间,历来是大忌。
他拿起那份随信附上的《货殖略闻》,翻到天福那部分,仔细读了一遍。
文章本身看不出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写得很“正派”。可越是这样,吴婴越觉得不对劲——太规矩了,规矩得像是刻意为之。
他又看了江进对白乐和赵圭的背景简述。
一个前泸宁酒坊负责商情的干员,一个纨绔出身的小吏……这样的人,能引得四品官亲自上门?
吴婴在值房里踱了几步。
这事,他拿不准。
若按他过去的习惯,但凡涉及官员与民间异常往来,先查了再说。
可这乐信行做的又是正经商贸信息,天福那边也是堂堂正正在发展产业,万一自己反应过度,搅了地方兴利的大事,是不是会导致因噎废食……。
罢了。
吴婴坐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呈报,将江进的密信和《货殖略闻》一并封好,对门外吩咐:“备车,进宫。”
他决定直接呈给皇上。这种事,让皇上去判断。
皇宫,澄心堂。
严星楚刚批完一批奏折,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史平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陛下,吴婴吴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呈奏。”
“让他进来。”严星楚睁开眼,坐直身子。
吴婴进来,行礼后,将封装好的文书呈上:“陛下,开南谍报司主事江进急报,事关天福府与开南一民间信息机构,臣觉此事特殊,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御览。”
严星楚接过,先拆开吴婴的呈报,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又打开江进的密信,细细看完,最后拿起那份《货殖略闻》。
他先看了天福那部分,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徐端和这家伙,动作真快。
前几天刚上折子说要在天福兴竹业,求朝廷支持,这转头就在开南的小报上造上势了。
听皇后说又找了安济院合作,现在还搭上这种民间信息渠道……果然是商贾世家出身,深谙“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
可当他翻到小报前面的商贸信息板块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凝神。
一条条看下去:
“‘南多’号携胡椒二百石,部分货主急售,价可议。”
“沙滨陈皮产量丰,寻大宗买家。”
“洛山皮货商求购上等海龙皮、珍珠。”
“内河运力紧张,大宗竹木运输宜早安排。”
……
严星楚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这些信息,零散,琐碎,却像一块块碎片,拼凑出帝国东南沿海商贸流动的细微图景。
哪里有什么货,谁需要什么,哪里运力紧张……这些东西,朝廷的邸报不会写,地方官的奏折也未必会提。
可它们真实存在,并且直接影响着货物的流通、价格的波动、乃至百姓的生计。
严星楚想起几个月前的小朝会上,户部尚书陶玖说的那番话:“帝国需要知道哪里有东西、什么东西、卖到哪里去……”
当时觉得有理,但具体怎么做,没想明白。
现在,这份简陋的小报,似乎给出了一种可能的答案——不是靠官府层层上报,而是靠民间自发收集、整理、传播。
“有点意思。”严星楚放下小报,看向吴婴,“你怎么看?”
吴婴躬身道:“陛下,江进所虑不无道理。官府要员与民间信息机构暗通,恐生事端。然此报目前所刊内容,确为商贸信息,于商贾有益。臣……难以决断。”
严星楚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
他在权衡。
乐信行这种模式,若能规范起来,或许是弥补朝廷信息盲区的一条路子。但若放任自流,也确实可能被利用,成为传播谣言、操纵市场的工具。
而戴冠中,或者说徐端和与乐信行的接触,是纯粹的“利用”,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联?
“史平。”严星楚开口。
“卑职在。”
“去请张相、陶尚书、涂产务,即刻进宫。”严星楚顿了顿,“另外,把洛天术也叫上。”
“是。”
约莫二刻后,张全、陶玖、涂顺、洛天术四人先后到了澄心堂。
四盏落地宫灯点得明亮,将堂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严星楚没坐御案,只斜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开南海腥气的《货殖略闻》。纸张粗糙,木版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一条条货殖消息排列得整整齐齐。
“都看看。”他将册子递给史平,“说说。”
史平躬身接过,先呈给左首的张全。
老丞相接过,老花眼眯了眯,就着灯光慢慢翻看。他看得极慢,一页页,手指在字行间轻轻滑动。
对面,户部尚书陶玖已经有些坐不住,伸着脖子想瞅。
涂顺则端正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跟着那册子走。
约莫半炷香后,张全合上册子,缓缓吐了口气:“民间有能人啊。”
“怎么说?”严星楚问。
“这编排之法,看似杂乱,实则有心。”张全将册子递给陶玖,“前头货品消息,分门别类;后头这篇天福风物,写得克制。不吹嘘,不媚官,只讲物产难处——这是懂分寸的。”
陶玖接过来,几乎是抢着翻看。
他看得快,眼睛越来越亮,嘴里不时发出“啧”“有意思”的轻叹。
看到最后天福那段,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妙!这写法妙!‘据悉府衙有筹划’——这话说得,既点了题,又避了嫌!写这东西的人,是个明白人!”
吴婴这时冷冷开口:“越是明白,越要警惕。”
陶玖抬头:“吴大人的意思是?”
“寻常商贾,能写出这般分寸?”吴婴看向严星楚,“陛下,此报所载虽为商情,然汇集之广、更新之速,已非寻常牙行所能。更可疑者,天福府同知戴冠中到开南,不拜州衙,先访此坊——其中若无勾连,臣实难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