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剩下的,交给天意。(2/2)
皇甫辉立在衙署正门高阶之上,绯袍玉带,身姿挺拔。
清晨的凉意早已被内心的紧绷驱散,他能感觉到后背官服内衬已被微微汗湿。
贾明至站在典礼台侧,面色沉静,但不时望向街道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同样的期待与压力。
巳时三刻,远处传来了清晰的开道锣声与整齐的马蹄声。
来了。
广场上的交谈声骤然低落,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声音来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随后是数辆青篷马车。
仪仗不算极其煊赫,却透着不容错辨的中央威仪。
马车在衙署正门前稳稳停下。
礼官早已肃立阶下,看着第一辆马车旁的亲卫递来的名贴,深吸一口气,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唱名:
“财计司使,陶玖陶大人到——!”
声音传遍广场。
观礼席上起了一阵骚动,随即迅速平息。
陶玖要来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位掌管鹰扬军钱袋子的“财神爷”亲临,固然令人振奋,却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商贾们,尤其是洛商联盟的秦绩溪、明方等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因为陶玖还是洛商联盟的牵头人。
各府官员也大多正襟危坐,以示恭敬。
陶玖柱着木拐杖,笑眯眯地下了马车。
他先是对迎上来的皇甫辉点了点头,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掠过广场布置、人群反应,最后在那幅海疆图上停留一瞬,嘴角笑意深了些许。
“皇甫正使,气象初成啊。”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前的人听清。
“陶大人过誉,全赖王上洪福,中枢运筹,及诸位同僚鼎力。”皇甫辉躬身应答,礼节周全。
就在这时,第二辆马车的帘幕掀开。
礼官再次唱名:“指挥司军法使,陈漆陈将军到——!”
这一次,引起的反应有所不同。
观礼席中,军方系统的区域明显气息一凝。
水师提督米和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守备韩班按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凛然。
他们深知这位新任“军中阎罗”的分量,那是直达天听、专司刮骨疗毒的利刃。
有些文官和大多数商贾,对“陈漆”这个名字则有些陌生,只是出于礼节,纷纷将目光投去,见到一位面容刚毅、眼神沉静、身着武将袍服的三十七八岁的将领稳步下车,与皇甫辉见礼。
虽感其气度不凡,却也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陈漆与皇甫辉简短交谈两句,目光便如冷电般扫向米和、韩班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米和、韩班连忙在席间起身,遥遥抱拳行礼。
然而,真正的震撼,发生在第三辆马车。
当那位身着简朴深绯常服、面容清癯温润、仿佛一位寻常儒雅文士的半白老人,在随从虚扶下踏出马车时,礼官的唱名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内政司左长史,张全张大人到——!”
“嗡——!”
整个广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和持久的骚动!
张全!
文官之首!王上昔日上司!鹰扬军政务体系的掌舵人!
这位居于权力中枢顶峰、却极少离开归宁、更少出席此类地方仪典的大人物,竟然出现在了开南!
许多地方官员,尤其是各府前来的财计、经历、厘籍主事们,甚至从未亲眼见过张全,只闻其名,如雷贯耳。
此刻,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失态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激动。
“张……张大人?”
“真是左长史亲临!”
“天!开南何幸!”
惊呼声、低语声、座椅挪动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就连已经在和陶玖聊着天的沈墨也豁然转身,脸上惯常的从容被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与迫切的神情取代。
他们比地方官员更清楚张全在鹰扬军政体系中的超然地位,那是能够直接影响政策走向、决定许多人生死荣辱的真正巨擘!
原本围绕在陶玖身边、正低声笑语的洛商联盟秦绩溪、明方及试图拉近关系的几名商人,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目光炽热地投向那道并不高大却仿佛重如山岳的身影。
陶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
他拄着拐杖,并未急于动作,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就在这阵骚动尚未平息之际,市舶司衙署大门内,一道人影疾步而出。
那人身着从一品武官袍服,面容威严,气度沉凝,正是东南经略使、少师陈经天!
他竟亲自迎出衙署正门!
陈经天这位封疆大吏、挂着“少师”尊衔的军方重臣亲自出迎,无疑给张全的到来又添上了一重极度尊崇的注脚,也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陈经天快步上前,在张全面前数步处停下,竟率先拱手,语气郑重:“张长史远来辛苦!经天有失远迎!”
姿态放得颇低,并非全然出于官职高低,更是对张全其人及其所代表的中枢文治体系的尊重。
少师衔位虽尊,但张全作为王上最倚重的文臣之首、内政实际操盘者,其影响力渗透方方面面,陈经天自然深知其中分量。
张全亦立刻还礼,笑容温润谦和:“陈经略使言重了。经略使镇守东南,开埠大业赖少师坐镇统筹,功在社稷。老夫奉王命前来观礼,何谈辛苦?倒是叨扰经略使了。”
话语间给足了陈经天面子,同时也点明了自己“奉王命”而来的官方身份。
两人这番礼节性的见面,简短而克制,却让所有旁观者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高层之间微妙的平衡与互重。
接着,沈墨也上前拜见:“下官开南道员沈墨,拜见张长史。”
张全看向沈墨,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虚扶一下,温和道:“沈参议治理开南,夙兴夜寐,气象一新。王上与中枢,俱已知之。”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功。”沈墨躬身,应答得体,不卑不亢。
两人交谈不过寥寥十数句,内容无非是路途、起居、开南风物等寻常话题,但那种无形的、上位者与能臣之间的气场交流,却让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
就在张全与陈经天、沈墨寒暄之际,那些按捺不住的地方官员们,已经按着品级和地域,纷纷涌上前来拜见。
各府的主事们争先恐后,生怕落了人后,口中尽是“久仰长史”、“下官某某府某某司主事某某”之类的套话,神色激动又忐忑。
张全始终面带温和笑意,一一颔首致意,偶尔对几个名声尚可或答话得体的官员多说一两句勉励之词,便足以让那人激动得满面红光。
他的态度看似平易,却自有一种疏离的威严,让围拢的人群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过于僭越。
陶玖一直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直到这一波官员拜见的高潮稍歇,他才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身后跟着眼神热切的秦绩溪和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