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说王上任人唯亲……(1/2)
皇甫辉一边倒酒,一边留意着陈漆。
看他这副强打精神却又难掩消沉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当年。
当在黑云关得知父亲皇甫密的死讯传来时,他觉得天都塌了。
是当时驻守黑云关的陈漆,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默默安排了一切,又亲自一路护送他回归宁。路上,陈漆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反复念叨:“皇甫公子,你得挺住,不能让密侯走得不放心。”
那些朴拙甚至有点啰嗦的话,却像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子,把他从母死父亡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如今,看着这根“绳子”自己似乎也要被什么压垮,皇甫辉心里很不是滋味。
酒喝到酣处,桌上骨头堆成小山,气氛也更松散。
邵经不知怎地,又把话头引到了最近的烦心事上,骂了一句:“……李为那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这回,换我也得炸!”
严星楚挑眉:“又怎么了?”
邵经抿了口酒,咂咂嘴:“青州港水师衙门,捅了篓子。东边海禁着,有些人就见钱眼开,胆子忒肥!几个管船的小官,勾结岸上商人,借着巡逻的由头,夹带私货往东洋跑!李为查实了,气得当场砸了半个签押房!二十多人,全拎到码头上,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四十军棍!打完就革除军籍,撵出水师,永不录用!”
“该!”严星楚脸色沉了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章,冷冷吐出两个字:“蛀虫。”
而正端起酒碗的皇甫辉,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州港…水师…走私…这几个字眼像冰针,刺破了他被酒意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
他即将赴任的开南市舶司是干什么的?
不正是管理海贸,稽查走私,征收关税。
青州港今日之弊,很可能就是开南明日之患!这绝非简单的违纪,而是涉及巨大利益、盘根错节的顽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感到肩上的担子骤然又重了几分,那酒意带来的微醺感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警觉。
这时,一直闷头啃骨头的陈漆,忽然把骨头往桌上一丢,发出“咔哒”一声。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酒气还是别的,声音闷闷的:“……四十军棍?便宜他们了!搁以前在黑云关,这种喝兵血、坏规矩的,老子直接砍了祭旗!”
他顿了顿,肩膀垮下去一点,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自嘲,“……也就现在,只能听听。刀提不动,马骑不了远路,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听着你们在外头建功立业……我算个什么东西?废人一个。”
桌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星楚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不算重,却带着力道:“老陈,伤怎么养,青依和李先生没跟你说?内里的亏空,急不得。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我……”陈漆胸口起伏,一股混着酒气的郁结直冲上来,“我就是觉着没用了!王上!老邵,老李!你们让我在这儿干熬着,比杀了我还难受!我还能干什么?啊?”
“谁说你没用了?”严星楚声音一沉。
李章转动轮椅,面向陈漆,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老陈,你觉得,一支军队,光会打仗就行了吗?”
陈漆愣住:“那……那不然?”
邵经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少了之前的跳脱,多了几分严肃:“老陈,咱们自己人,不说虚的。现在摊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青州港这种事,恐怕不是独一桩。吃空饷的,欺压良善的,拉帮结派谋私利的……这些虫子,啃的是咱们的根基!仗,你们打完了;可打下来的地盘,能不能稳住,风气正不正,这是另一场仗,更麻烦的仗!”
严星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陈漆,接着邵经的话:“所以,老陈,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盯死家里头。需要一把刀,不对外,专剔内里的腐肉。这把刀,得够硬,够亮,分量够重,抡起来得让所有人都肝儿颤!你说,谁合适?”
陈漆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眼睛瞪大,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和本能的退缩:“王上……您是说……军法?让我去?我……我一介莽夫,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让我坐堂审案,查账对簿?我……我哪是那块料,非把事办砸了不可!”
他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对自己能力的极度怀疑,那表情甚至比刚才消沉时更显惶惑。
“谁让你去查账对簿了?”邵经乐了,用力拍他后背,“让你当军务参议兼指挥司军法使!是让你坐镇中枢,管着立起威严!那些琐碎麻烦的具体事,有专门精通律例文书的人去办!王上要的,是你陈漆这块招牌,是你这张黑脸。”
李章缓缓补充,每个字都清晰:“你的权责,是监督军纪,执行刑罚,审判案件,维护法令。更可弹劾任何不称职或将有异心的将领。你要做的,是确保鹰扬军的脊梁骨,永远挺直,不被腐蚀。”
严星楚盯着陈漆,声音压得低,却重重砸在人心上:“老陈,这把刮骨疗毒的刀,刀把子必须攥在我绝对信得过、也镇得住场子的人手里。你陈漆的名字,往那儿一摆,就是军法如山!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条线,谁越谁死!这担子,你敢不敢接?能不能替我们守住这份功业,看住这些兄弟?”
陈漆坐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胸膛剧烈起伏,不能亲临前线的遗憾还在啃噬他,但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几乎要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连根拔起的责任,如同滔天巨浪正在淹没了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无数倒下的,活着的弟兄们的脸。
他不能再去前线和他们并肩,但他或许可以……让还在前线的、以及将来要去前线的弟兄们,背后更干净,骨头更硬!
他猛地站起,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他抓起自己那杯一直没被允许喝干的酒,手抖得酒液洒出大半,他却浑然不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吼道:
“王上!这差事……我接了!别的本事没有,谁想祸害咱鹰扬军,糟蹋弟兄们的血,我这条命不要,也跟他死磕到底!”
“好!”严星楚畅快大笑,也站起身,拿过酒壶,亲自把陈漆那洒剩的酒斟满,又给自己倒上,“这才是我鹰扬军的陈漆!来,这杯,我敬你!”
李章举起了自己几乎未动的酒杯。
邵经更是兴奋地直接搂住陈漆:“哈哈!老陈!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军中阎罗’了!看谁还敢伸爪子!”
陈漆手还在抖,仰头把酒灌下去,呛得连连咳嗽,脸更红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所有的颓唐萎靡被一扫而空,仿佛一柄尘封已久、刚刚重见天日的古刀,骤然迸发出凛冽的寒光。
皇甫辉默默地看着,心中激荡。
他提起酒坛,将众人空了的酒杯再次缓缓注满。
后半场酒,彻底放开了。陈漆虽然酒被严星楚严格限量,但精神焕发,拉着邵经问这问那,嗓门重新变得洪亮。邵经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谈笑风生。严星楚也放开了些,偶尔跟李章低声交谈几句。李章依旧浅酌,但眉宇间舒缓了许多。
只有皇甫辉自己知道,脚下像踩了棉花,看东西也有点重影。
他再次看向谈笑自若、眼神清明的邵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军中大将里酒量第一,不知是田进大人还是邵经大人。
宴终人散时,除了李章和酒量被控的陈漆,严星楚、皇甫辉都有些脚步虚浮。
邵经也红了脸,但脚步依旧稳当,搭着陈漆的肩膀还在絮叨着什么。
严星楚被皇甫辉小心搀扶着。
送到院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吹来,酒意翻涌。
陈漆抓住皇甫辉的胳膊,用力捏了捏,舌头也有点大,却字字清晰:“辉少!在开南好好干!别……别丢份儿!”
皇甫辉重重点头,感觉自己的舌头也不太听使唤:“放……放心!陈将军!您……保重身体!”
目送严星楚和李章上了马车,邵经晃着身子却稳稳当当地踱步离开。
皇甫辉站在陈漆家门口的青石阶上,用力吸了几口清冷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酒意和心潮。
次日。
天刚蒙蒙亮,皇甫辉就醒了。
屋子里太静,反倒让他不习惯。这些年在开南,夜里总能听见隐约的海浪声,还有孩子偶尔的哭闹。
现在回了归宁,反倒睡不踏实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任命书严星楚让他三日后赴任,但皇甫辉等不了,现在自己有事做了,恨不得马上飞到开南。
他起身穿衣。靛青常服,半旧藏青比甲,腰上挂好簇新的市舶司正使铜牌。推门出去,院子里有薄雾,厨房那边传来窸窣声。
先见王东元夫妇。
王东元正在院子里打着一套五禽戏,见他过来:“这么早?”
“岳父。”皇甫辉行礼,“我想早点回开南。那边事多,得提前熟悉。”
王东元收了动作,看了他一会儿:“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干?市舶司这摊子不好趟。”
“所以才得早点去。”皇甫辉答得实在,“沈道员把路铺好了,我得尽快接上。”
王东元点点头:“路上小心。”
王夫人听闻他马上要出发,让人从厨房里捡来包子,塞在他手上:“路上吃,别饿着。”
王同宜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辉弟,开南那地方复杂,但沈墨是明白人。两个明白人凑一块,事儿能成。”
“谢舅哥。”
不多久到了王府门口,史平已经在了。
“辉少早。”史平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王上正用早膳。”
严星楚和洛青依在吃饭,严太君也在。简单几样:白粥、咸菜、蒸饼。
“干娘,王上,王嫂。”皇甫辉行礼。
严星楚抬头:“吃了没?”
“吃了,岳母给了包子。”
“坐。”严星楚指了指凳子,“急着走?”
“是。想赶在市舶司挂牌前多熟悉。”
洛青依给他盛了碗粥:“再吃点。”
皇甫辉没推辞,几口喝完。
严太君笑眯眯看他:“辉哥儿,好好干。”
“干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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