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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告别回杭州(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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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下午,湖北区南桂城。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冰晶在鼻腔里融化的声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太医馆后院的凉亭早就不能待了,四面漏风。九个人挤在前厅里,门窗用棉被堵死,炭盆烧了三个,但热气还是攒不住。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痂了,但指甲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看着有点滑稽。他手里没有烧鹅腿——不是不想吃,是太医说养伤期间不能吃油腻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沾荤腥了。他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壶,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放下。她的手上也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瞥了运费业一眼:“你又饿了吧?”

运费业咽了口唾沫:“没有。我在想事情。”

耀华兴问:“想什么?”

运费业说:“想烧鹅。不是,想吃什么。也不是,想出去走走。”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林香的病好透了,但身体还是弱,怕冷怕得厉害,缩在姐姐怀里像一只冬眠的猫。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翻着账册。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但要是这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好说了。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是头疼,不是生病,是睡不好。演凌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但三公子回来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短刀放在膝上。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的眼睛盯着门缝,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没有异常,但她习惯了警戒。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六面颜色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听风,听雪,听远处城墙根下冰块断裂的闷响。

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他的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流下来。他的眼睛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嘴张了好几次,又合上了。他在酝酿,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叠成了一个小兔子,她拆开,又叠成一个小船,又拆开。她的手指很灵活,但冻得不太灵光,每折一下都要用指甲去压布边。她注意到哥哥的异样,抬起头看着他。

红镜武终于开口了。

红镜武从墙角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子中央。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双手叉腰,摆出“先知”的姿态。

“各位!我伟大的先知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没有人抬头。运费业盯着天花板,耀华兴低头看着暖壶,葡萄姐妹在说悄悄话,公子田训在翻账册,赵柳在听门外的动静,心氏闭着眼睛,红镜氏在叠手帕。红镜武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尴尬。

“我说,我伟大的先知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运费业终于有了反应,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说。”

红镜武深吸一口气:“我不要在南桂城待下去了。我要回到浙江区杭州城。我伟大的先知不能跟你们一起待在一起了,好可惜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运费业又把目光移回天花板,耀华兴低头继续看暖壶,葡萄姐妹继续小声说话,公子田训翻了一页账册,赵柳掏了掏耳朵,心氏的呼吸依然平稳,红镜氏把手帕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没有人鸟他。

红镜武站在屋子中央,像一根被遗忘的木桩。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你们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运费业说:“听到了。你要去杭州城。去吧,路上滑,别摔了。”

红镜武愣住了。他以为他们会挽留他,会不舍,会问他为什么要走。但没有人挽留,没有人不舍,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红镜氏抬起头看着哥哥,把叠好的手帕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红镜武低头看着她,红镜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东西。

红镜武的眼眶红了,不是气的,是委屈。他在南桂城待了这么久,和大家一起经历那么多事——被演凌抓、逃出来、抓演凌、又被抓、又逃出来。他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以为他们会在乎他。他们不在乎。

他转身走回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红镜氏也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下午过去了,天快黑了。前厅里的炭盆烧得旺了一些,因为夜里会更冷。耀华兴去厨房端来了晚饭——一锅杂粮粥,几个黑面馒头,一碟咸菜。她把粥分到每个人的碗里,把馒头放在桌上的篮子里。

运费业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稀,米粒很少,但比前几天稠一些了。他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黑面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没有抱怨,因为单医说他不能吃油腻的,有粥喝就不错了。

红镜武没有来吃饭。他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红镜氏端了一碗粥和半个馒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碗递到他面前。红镜武没有接。红镜氏把碗放在地上,把馒头放在碗旁边,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运费业看了一眼红镜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公子田训。公子田训正在喝粥,没有抬头。运费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在乎红镜武,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别走”?红镜武想走,他留不住。说“你走吧”?显得太冷漠。他索性不说了。

耀华兴也没有说话。她不是不在乎,是觉得红镜武不会真的走。他以前也说过要走,说过好几次,每次都没走。这次大概也一样。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也没有说话。她们和红镜武交情不深,但也算是朋友。朋友要走,她们不舍,但不会拦着。

赵柳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继续警戒。她不需要对红镜武说什么,她是来保护大家的,不是来送别的。

心氏没有喝粥,她的粥放在旁边的地上,已经凉了。她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她能听到红镜武的呼吸声——很重,很粗,像拉风箱。他在哭,不出声地哭。

夜里,前厅的地上铺了棉被,大家挤在一起睡觉。运费业睡在最里面,靠着墙;耀华兴睡在他旁边;葡萄姐妹睡在耀华兴旁边;公子田训睡在门口,因为他要守着门;赵柳睡在公子田训旁边;心氏睡在角落;红镜武和红镜氏睡在炭盆旁边,因为那里最暖和。

红镜武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中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那一幕——“我要回到浙江区杭州城”——“去吧,路上滑,别摔了。”没有人挽留他,没有人不舍。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个“伟大的先知”的头衔,是他自己封的;那些“预判”,是他自己编的;那些牛,是他自己吹的。他以为大家会信,其实大家只是懒得拆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红镜氏也没有睡着,她感觉到哥哥翻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红镜武没有动,红镜氏也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公元九年七月十四日清晨,天还没亮。

红镜武从棉被里爬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他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戴上毡帽,把包袱背在肩上。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个黑面馒头。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众人。

运费业睡得最死,嘴微张,呼噜声很轻。耀华兴侧躺着,脸朝着运费业的方向,眉头皱着。葡萄姐妹挤在一起,林香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公子田训靠在门板上,头歪着,睡得很沉。赵柳握着短刀,刀柄在手里,眼睛闭着,但耳朵在听——她听到了动静,但没有睁眼。

心氏在角落里,呼吸平稳,但她的耳朵也在动。

红镜武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红镜氏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她手里拿着那块叠成小兔子的手帕,递给他。红镜武接过手帕,塞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保重”,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转身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他迈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红镜氏站在门里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心氏睁开眼睛,看了红镜氏一眼,又闭上了。

赵柳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公子田训没有醒。

运费业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红镜武走在南桂城的街道上。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舍。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馆的方向——那里还黑着灯,没有人出来送他。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出北门,走上官道。官道上的雪更厚了,没过了小腿。他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包袱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疼。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北是去湖州城的方向,往东是去杭州城的方向。他站在岔路口,看着那块被雪覆盖的路碑,看了很久。然后他往东拐了。

杭州城很远,要走很久。他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他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强盗,会不会冻死在雪地里。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觉得,留在南桂城也没有人在意他。不如回到杭州城,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地方。

南桂城太医馆的前厅里,红镜氏坐在红镜武睡过的位置上,手里叠着那块新手帕——红镜武没有带走的那块。她已经叠了一上午,叠成了小兔子、小船、小帽子、小房子,又拆开,又叠。她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很慢,每折一下都要停很久。

耀华兴走过来,把一碗粥放在她旁边。“吃点东西。”

红镜氏摇头。耀华兴没有勉强,把粥留在那里,走了。

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看着天花板。他今天没有说“我想吃烧鹅”,也没有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只是在想,红镜武走了。那个总是吹牛、总是摔跤、总是说“我伟大的先知”的家伙,走了。他以为红镜武不会真的走,红镜武走了。他以为他会无所谓,但他心里有点空。不是少了个人,是少了那种吵吵嚷嚷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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