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雪城再入 (17)(2/2)
门闩断裂——昨日踹后门时别上木棍,后门的门闩是脆的。但柴房门闩是铁的,他这一推,门闩没断,门框反而有些松动。
“什么情况?”冰齐双也走过来。
“门闩卡住了。”演凌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刀尖,从门缝伸进去拨动门闩。
门开了。
演凌走进柴房,四下查看。一切如常。他走到地窖门前,门关着,但门闩没有卡住——心氏在他进来前已经悄悄拔开了。
他打开地窖门,顺着阶梯走下去。
地窖昏暗,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床榻上,被褥凌乱,但空无一人。
演凌怔住了。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冷。三公子不在这里,而且已经离开很久了。
“人呢?!”冰齐双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
演凌没有回答,脸色铁青。
他冲上阶梯,环顾柴房,然后冲出柴房,扫视后院。
积雪依旧,只有他和冰齐双的脚印。不——在柴房侧面,还有另一串脚印。很浅,几乎被新雪覆盖,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
演凌顺着脚印追出后院,后门虚掩,门闩断裂——这是昨日被心氏踹断的。
他冲出后门,街道上空无一人。
脚印消失在雪中。
演凌站在风雪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心氏——”他咬牙切齿。
冰齐双追出来,看到他的表情,也明白了。
“三公子被救走了。”
“昨天下午。”演凌声音嘶哑,“她拖延时间,不是为了自己脱身,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冰齐双沉默。
“任务失败了。”演凌低声说,“赏金没了。”
冰齐双没说话。她知道丈夫此刻的心情——不是愤怒,是绝望。这次任务失败,组织的惩罚是其一,更致命的是,以后这样的任务,可能不会再派给他。
演凌缓缓转身,走回后院。
柴房侧面,那串脚印延伸向墙角。墙角有一棵老树,树干上有雪橇划过的痕迹。树旁的院墙,有人翻越的雪印。
演凌抬头,看着院墙。
风雪中,一个人影正站在墙头。
蓝色的披风,铁制的雪橇,平静的眼神。
心氏。
心氏站在墙头,俯视着院中的演凌。
两人隔着十余丈距离,风雪为幕。
“三公子是我救走的。”心氏开口,声音清晰,“昨天下午,你们追我的时候。”
演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你救了他,然后故意留下来拖延时间。”冰齐双说,“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心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演凌:“你知道为什么昨天追不上我吗?”
演凌冷笑:“因为你跑得快。”
“不只是快。”心氏说,“是因为我懂这里的每一寸地形。”
她顿了顿:“五百年前,淋国骑兵踏过这片土地。直行突刺,从北向南,第一战拿下光阳,然后一座城一座城收割。湖州城是第十七座。”
演凌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心氏低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们河南的地理弱点在哪里。益河、梦河、三白群山。我知道哪些城池易攻难守,哪些路线可以穿插,哪些隘口是咽喉。”
她顿了顿:“所以你们抓不住我。”
演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以为说这些就能吓住我?”他举起刀,“我是凌族人,不是河南人。河南区是单族的地盘,我只是在这里执行任务。”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湖州城?”心氏问,“任务失败了,为什么不逃?”
演凌没有回答。
心氏替他回答:“因为你逃不掉。凌族刺客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留下来,也许还能补救。”
演凌脸色微变。
心氏说对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心氏说,“第一,继续抓三公子。但他已经被我救走了,现在正在回南桂城的路上,你追不上了。第二,抓我。用我去换赏金。”
演凌眯起眼:“你?”
“我是河北心阳人。”心氏说,“地理军事学院出身。在你们凌族的情报里,应该值点钱。”
演凌没有否认。
“但前提是,”心氏继续说,“你能抓到我。”
她后退一步,站在墙头边缘。
“来啊。”
演凌握紧刀,脚下发力,冲向院墙。
但他刚踏出两步,心氏已经跃下墙头。
不是落向院内,而是落在墙外街道上。雪橇在雪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箭般滑出数丈。
演凌翻墙追出,冰齐双提棍跟上。
街道上的居民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着四散躲避。
心氏在雪地中疾驰,速度保持在每秒二十米左右。不是全速,她在等追兵。
演凌和冰齐双在深雪中拼命追赶,但速度差太明显。不到半刻钟,心氏已将距离拉开到三十丈。
她在一个街角停下,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
“太慢了。”
演凌咬牙,从怀中摸出飞镖。但心氏在他抬手瞬间就滑出数丈,飞镖落空。
冰齐双将木棍在雪地中一顿,借力向前疾冲。她的速度比演凌稍快,但仍追不上心氏。
心氏继续向城南方向滑行。她有意把两人引出城,让城外的接应者——虽然她说不用接应——知道情况。
但演凌很快意识到不对。
“她要把我们引出城!”他停下脚步,“城外可能有埋伏!”
冰齐双也停下:“那怎么办?”
演凌看着心氏越来越远的背影,眼中闪过挣扎。
追,可能中埋伏。不追,任务彻底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追。”
两人再次发力。
心氏见两人又追来,微微皱眉。她本想把他们引出城,在城外空旷地带彻底甩开,让他们死心。但演凌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
她改变策略,不再直线滑行,而是绕向城西。
城西是湖州城的旧城区,巷道狭窄,房屋密集。这种地形更适合她——墙壁、屋顶、横梁,都是她的战场。
她拐进一条窄巷,雪橇在积雪中划出弧线,然后一跃,抓住巷边房屋的屋檐,翻身上了屋顶。
演凌和冰齐双追进巷子,抬头看到心氏在屋顶行走,如履平地。
“上!”演凌纵身跃起,抓住屋檐边缘,攀上屋顶。
冰齐双紧随其后。
屋顶积雪深厚,瓦片湿滑。演凌和冰齐双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心氏已在三丈外。
她在屋顶之间跳跃,从一个屋脊跳到另一个屋脊,动作流畅如飞鸟。
演凌拼命追赶,但他不熟悉这种地形,几次差点滑倒。
冰齐双的棍法在平坦屋顶尚可发挥,但在这种倾斜、湿滑、布满障碍的屋顶上,棍子成了累赘。
心氏在一处较高的屋脊上停下,俯视着气喘吁吁的两人。
“这就是你们的极限?”
演凌咬牙:“你别得意!”
他再次扑上,这次不再直线追击,而是预判心氏的移动方向,从侧面包抄。
心氏侧身避开,脚下一滑——不是真滑,是故意的。她在滑倒瞬间双手撑住瓦片,身体如弹簧般弹起,从演凌头顶跃过,落在他身后。
演凌急忙转身,心氏已滑向另一座屋顶。
冰齐双从侧面拦截,木棍横扫。心氏弯腰避开,木棍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她趁冰齐双收棍的间隙,脚下一蹬,直冲向她面门。
冰齐双急忙后退,但心氏不是真的要攻击她。她在接近冰齐双的瞬间,身体一矮,从她腋下滑过,顺手在她腰间一摸。
冰齐双低头,发现自己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心氏已在三丈外,举着荷包:“战利品。”
冰齐双又惊又怒。
演凌趁机扑上,刀光直刺心氏后背。
心氏不回头,只是向前一跃。刀尖刺破她披风的一角,但她人已落在另一座屋顶。
她将荷包揣进怀中,转身看着演凌:“第五次了。”
演凌一愣:“什么?”
“第五次你差点刺中我。”心氏说,“第一次在走廊,第二次在后院,第三次在柴房,第四次在巷口。每次都是差一点。”
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吗?”
演凌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刀法很好,但轻功跟不上。”心氏说,“你出手时,刀比人快;但人追不上目标,刀再快也没用。”
她看着演凌,语气平静:“你练过十年刀,练过几年轻功?”
演凌沉默。
心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练过十四年滑雪,八年攀爬,五年平衡。每天十一小时,每年三百天。”
她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你追不上我。”
演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被刺激,而是在思考。心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赢不了。
不是因为武功不如人,是因为训练强度、专注程度、投入时间,都不如对方。
他曾经以为刺客的训练已经够严酷。但和这个河北女子比起来,他的训练只是业余爱好。
冰齐双看着丈夫,轻声说:“演凌……”
演凌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刀。
“你赢了。”他说。
心氏看着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放松警惕。
“我不会抓你。”演凌说,“我抓不住你。任务失败了。”
他顿了顿:“你走吧。”
心氏看着他,片刻后说:“你为什么不回凌族?”
演凌苦笑:“回不去。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那你们怎么办?”
演凌没有回答。
冰齐双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心氏看着这对刺客夫妻,沉默良久。
“三公子已经被我救走了。”她说,“你们追不回来。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换个地方。”
演凌看着她。
“河南区是单族地盘,不适合你们久留。”心氏说,“往西南走,四川区,或者往更西南部走,广西区。那里也有单族人,也许能收留你们。”
她顿了顿:“如果你还想做刺客的话。”
演凌没有说话。
心氏将荷包扔回给冰齐双。
然后她转身,滑向街道,消失在风雪中。
演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冰齐双轻声问:“我们真的要去四川吗?”
演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心氏滑出城西,绕道城南。
她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城南驿站。那里停着两辆雪橇车——那是他们昨日用过的,今晨出城时留了一辆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找到那辆车,检查马匹和物资。马匹喂过草料,车厢里有炭盆和干粮。
她将雪橇解下,放入车厢,然后驾车出城。
十里坡,茶棚。
公子田训八人已经等了一刻钟。看到马车从风雪中驶来,他们纷纷站起身。
心氏勒住马,从车上跳下。
“解决了?”赵柳问。
心氏点头:“他放弃了。”
众人长出一口气。
红镜武忍不住说:“我伟大的先知果然判断正确!你一个人去就能搞定!”
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氏、赵柳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心氏赢不了的人,转眼就变卦。
心氏没有理会红镜武,径直走向三公子的马车。
运费业躺在车厢里,看到心氏进来,小声问:“那个刺客……不会追来了吧?”
“不会。”心氏说。
运费业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他还在涮羊肉吗?”
心氏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运费业小声说,“那羊肉看起来真好吃……”
心氏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他枕边。
是一块冻硬的羊肉干。
运费业瞪大眼睛。
“从刺客那里顺的。”心氏简短说,“等你伤好了再吃。”
运费业看着那块羊肉干,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你……”他哽咽道,“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给我羊肉干,谢谢你……”
心氏打断他:“别谢。我只是顺路。”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厢。
马车启动,向南,向湖北区,向南桂城。
风雪依旧,车厢内炭火温暖。
心氏靠在车厢角落,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雪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七岁那年,河北心阳的雪原上,一个小女孩摔倒在雪地里,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很快冻成冰碴。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有哭。
她爬起来,绑好雪橇,继续滑。
十四年了。
她还在滑。
马车在雪原上疾驰,将湖州城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红镜武又开始吹嘘自己“伟大的先知”。
公子田训在计算回程时间。
耀华兴和葡萄姐妹在照顾三公子。
赵柳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红镜氏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画着什么。
心氏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不知道这次回去,南桂城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待她。新手?高手?骗子?英雄?
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救该救的人,打该打的架,说该说的话。
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马车继续向南。
前方,南桂城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积雪。
城门下,有百姓在等待亲人归来。
那是她救过的城市,救过的人。
心氏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
嘴角微微扬起。
——第142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