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雪城再入 (17)(1/2)
公元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晨,记朝治下河南区湖州城。
暴雪已持续三日,未有一刻停歇。气温始终维持在零下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这种极寒与高湿的组合,让空气变得粘稠如冰浆,呼吸时肺部如被细针密刺。雪花不再是片状,而是凝成细密的冰晶,被狂风裹挟着横扫一切。
湖州城外十里坡,两辆雪橇车停在官道旁的废弃茶棚边。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霜,挂在马脸上如白色面具。车夫裹着三层棉被,仍在瑟瑟发抖。
车厢内,炭盆的微光映照着九张疲惫的面孔。从昨日清晨到今晨,他们从城东宅院逃出,穿越半个湖州城,终于抵达城南驿站,接上三公子运费业,又马不停蹄驶出城外。一夜赶路,此刻人困马乏,不得不暂停休整。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车厢最里侧,身上盖着三层厚毡。他的骨折处已被重新固定,虽然依旧疼痛,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此刻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耀华兴手里那块冻硬的干粮,喉结滚动。
“能……能给我吃一口吗?”他小声问。
“不行。”耀华兴果断拒绝,“单医说了,二十日内不得进食固体食物。”
“可是我已经六日没吃……”
“六日而已。”赵柳打断他,“还有十四日。”
运费业绝望地闭上眼睛。
车厢另一侧,葡萄姐妹靠在一起取暖。寒春闭目养神,林香则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红镜武盘腿坐在毡垫上,双手拢在袖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红镜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无痛症让她对寒冷没有太多感觉,但眉眼间也透着疲惫。
公子田训正在检查地图。这张地图是出城前从驿站借来的,粗糙简略,只标注了主要城池和官道。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估算着回南桂城的路程。
心氏坐在靠车门的角落,背靠车厢板壁,闭着眼睛。她的雪橇放在脚边,铁制板面上又添了几道新划痕。棉衣有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左袖口还有一片暗色——不是血迹,是昨日在宅院中蹭到的污渍。
赵柳看着她,欲言又止。
心氏似乎感应到目光,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赵柳移开视线,顿了顿,又转回来,“就是觉得……之前在南桂城,我们那样说你,说你是新手,说你滑得不好,你心里……”
“没在意。”心氏简短回答。
“那为什么……”
“不想解释。”心氏重新闭上眼。
赵柳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呼啸和炭火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柳忽然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骤变。
“不对!”她失声道。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她。
“怎么了?”公子田训放下地图。
赵柳脸色发白,嘴唇微颤:“我们……我们忘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三公子。”赵柳看向车厢最里侧,“我们把他救出来了。”她又看向车厢门口,“心姑娘也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但是刺客演凌宅院里,还有谁?”
众人怔住。
片刻后,耀华兴迟疑道:“你是说……没有别人了吧?三公子就在这里,心姑娘也……”
“三公子是心姑娘救出来的吗?”赵柳打断她,“我们当时从陷坑脱困,冲出宅院,然后一路逃到驿站,接上三公子上车。可是三公子是怎么从密室到马车上的?”
她看向心氏:“是谁把三公子从密室救出来的?”
心氏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
“你什么时候救的?”
“昨天下午。你们还在陷坑里的时候。”心氏说,“我从二楼书房找到密室入口,下去把他带出来,安置在后门外的马车里。然后回去继续拖住刺客夫妻。”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
但赵柳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三公子被救出来了,刺客演凌和夫人冰齐双呢?他们怎么样了?”
心氏皱眉:“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后院追我。”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车厢里陷入死寂。
公子田训缓缓开口:“你是说……我们逃出来了,三公子也救出来了,但刺客演凌和冰齐双——”
“还在湖州城。”赵柳接口,“而且他们知道是我们救走了三公子。”
耀华兴脸色也变了:“那他们会不会追来?”
“会。”公子田训说,“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车窗外。暴雪如幕,能见度不足十丈。官道上的车辙痕迹,不用半个时辰就会被新雪覆盖。刺客就算追来,也难以找到方向。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我们忘了什么?”赵柳喃喃自语,努力回想,“我们逃出来了,三公子也救出来了,刺客还在湖州城……我们忘了……”
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三公子运费业,他——他在这里!”
她指着车厢最里侧。
运费业茫然地看着她:“我当然在这里……”
“那你刚才说‘六日没吃固体食物’。”赵柳声音发抖,“可昨天下午心姑娘把你救出密室,送到马车上,然后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昨天、今天,你都在这里。”
运费业点头:“对啊。”
“那密室里的那个三公子呢?”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车厢外的零下二十六度更冷。
公子田训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救出来的这个三公子是真的,那密室里的……还有另一个三公子?”
“不。”赵柳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当时只顾着逃命,只接上了心姑娘安置在马车里的三公子。但那个密室,我们谁都没回去确认过。”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刺客演凌的宅院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三公子被救走了,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三公子被救走了,他会怎么做?如果他还以为三公子在密室里,那他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刺客演凌很可能还不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
或者说,在昨天下午心氏救走三公子之后,演凌和冰齐双一直在后院追心氏,根本没有机会回密室查看。等到心氏脱身,和他们会合冲出宅院,演凌夫妻又被湖州城居民围堵,更没有时间返回宅内。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刺客演凌很可能还守在宅院里,以为三公子还在密室中!
而他们九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了湖州城,把三公子运费业带在身边,却把真正的“三公子运费业被囚禁”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红镜武结结巴巴地说:“所……所以我们现在应该……”
“回去。”心氏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回去。”她重复道,语气平静,“把三公子救出来。”
运费业茫然地看着她:“我不是在这里吗?”
“你是。”心氏说,“但刺客演凌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以为你还在密室里。如果我们不回去,他会一直以为人质在手,不会追来。但他迟早会发现密室是空的。”
她顿了顿:“到那时,他会更愤怒,追得更凶。”
公子田训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主动告诉他‘三公子已经被我们救走了’?”
“不是告诉他。”心氏摇头,“是去救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
这话有些绕,但众人听懂了。
他们回去,不是为了救人——人已经救出来了。而是为了“确认”人已经被救走了,让演凌彻底死心,放弃追捕。
或者说,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公子田训沉思片刻,点头:“有理。与其被动等刺客追来,不如主动回去,让他知道任务已经失败。”
“可是……”耀华兴担忧地看着心氏,“回去很危险。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雪橇。
赵柳忽然说:“其实我们不用所有人都回去。只要有人去宅院确认一下,甚至不用露面,只需确认刺客还在那里,或者他发现了密室是空的。”
她看着心氏:“但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速度和身手,能进出自如,不被抓住。”
所有人都看向心氏。
心氏沉默片刻,抬起头:“我去。”
“不行。”公子田训立即反对,“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一个人更方便。”心氏说,“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那我们也去。”红镜武难得主动,“我伟大的先知预言,你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帮手!”
心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在说:你去了才是累赘。
红镜武读懂了这眼神,讪讪闭嘴。
赵柳想了想:“让心姑娘一个人去确实危险。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心姑娘进城,我们在城外接应。如果半个时辰内心姑娘没回来,我们就进城接应。”
公子田训点头:“可以。接应点就设在城南驿站,那里我们熟悉。”
“不。”心氏忽然开口,“你们不用接应。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这是河北人的事。”
众人一怔。
心氏抬起头,看着他们,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骄傲,倔强,还有一点点……挑衅。
“五百年前,河北的淋国和河南的益国打仗。”她说,“那时候没有记朝,没有统一,两区是敌国。益河以北是淋国,益河以南是益国。湖州城是益国的城池。”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
“淋国找到了益国的地理短板。”心氏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历史,“从北向南,直行突刺,一路穿插,第一战就拿下了光阳城——河南区最靠南边的城池,靠近湖北区的长焦城。然后慢慢收割,一座一座,湖州城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窗外茫茫雪原:“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五百年前,是淋国骑兵踏过的土地。”
众人沉默。
公子田训轻声问:“这些是你从书里看到的?”
“不是书。”心氏说,“是地理军事学院教的。”
“地理军事学院?”葡萄氏-林香好奇地问。
“河北心阳的一所学校。”心氏简短回答,“二三百年前,一百五十个河北青年,在四川区跨过一百四十多里的山地,总共八次。就算是四川当地人,也做不出这种成绩。”
她顿了顿:“我就是那所学院教出来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红镜武忍不住说:“那又怎样?你一个人回去就能打过两个刺客?我伟大的先知判断……”
“你的判断不重要。”心氏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回去,不是因为我有必胜的把握。是因为三公子是我救出来的,这件事就该由我收尾。”
她站起身,拿起雪橇。
“半个时辰。”她看着公子田训,“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南桂城,不用等。”
“等等。”赵柳叫住她,“你刚才说,五百年前淋国打益国,用的是直行突刺战术。这个战术……你现在能用吗?”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笑容——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带着自信和骄傲的笑。
然后她推开车门,消失在风雪中。
心氏在雪原上疾驰。
雪橇在深雪中划出两道沟痕,速度保持在每秒二十五米左右。不是全速,但她需要节省体力。暴雪如幕,能见度不足十丈,她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湖州城方向滑去。
十里坡到湖州城,约莫二十里路程。以她的速度,不到半刻钟便能抵达。
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她眯着眼睛,脑海中却回想起刚才说的话。
五百年前的淋国和益国。
地理军事学院。
一百五十个河北青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赵柳那句“不想解释”触动了什么。也许是连日来的伪装让她疲惫。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让这些人知道——她不是新手,不是运气好,不是一时爆发。
她是练出来的。
从七岁开始,每天十一小时,摔了无数次,骨折过,冻伤过,差点死过。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续滑行六小时,在暴风雪中练习平衡,从悬崖跳下还要在空中调整姿势。
那些年,没有人教她。没有教练,没有教材,只有自己摸索。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直到本能代替思考。
她不是什么天才。
她只是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前方出现城墙轮廓。湖州城南门到了。
心氏减速,在城门前停下。城门半开,守门士兵缩在岗亭里烤火,对进出之人只是随意扫一眼。这种暴雪天,谁会出城?又有谁会进城?
心氏滑进城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城内街道积雪更深,几乎齐腰。行人绝迹,商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棉衣的居民,在自家门口铲雪,铲不了几下就累得直喘气。
心氏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城东宅院滑去。
转过街角,她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那处宅院依然矗立。院墙被积雪覆盖,屋顶黑瓦只露出边缘。后门虚掩——那是他们昨日逃出去时留下的。
但宅院外,此刻聚集着十几个湖州城居民。
不是昨日那种兴奋围观的架势,而是三三两两站在街边屋檐下,探头探脑地朝宅院里张望。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心氏滑近,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在里面呢。”
“那刺客夫妻,从昨日被堵着问了一通,回去就没再出来。”
“三公子还在里面吧?听说那是单族贵族,值不少钱。”
“值钱有什么用?刺客又不敢真杀他,杀了就没赏金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单族人跑了,刺客守着个空房子?”
“谁知道呢……”
心氏听了几句,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演凌和冰齐双确实还不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他们昨日被居民围堵后,退回宅院,很可能直接回了密室,发现三公子还在——不,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因为三公子昨天下午就被她救走了,密室早就空了。
他们只是还没有去密室查看。
心氏不再停留,从后门方向滑入院墙阴影。
院墙不高,她助跑几步,脚下一蹬,整个人跃起。雪橇在空中保持平衡,双手抓住墙沿,引体向上,轻巧翻过。
落地时,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
她贴着墙根移动,绕到宅院侧面。二楼书房窗户——她昨日就是从那里潜入的——依然虚掩。
她跃起,抓住窗沿,推开窗户,翻身进入。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架、书桌、椅子。地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冻硬——那是演凌伪装的血迹,用番茄酱伪造的。她没时间细看,迅速移动到书房角落。
那里有一个木柜。昨日她搬开木柜,露出密室入口。
木柜还在原位。
她上前,轻轻搬开木柜——比昨日沉了些,也许是
她俯身,侧耳倾听。
石板下方隐约有声音。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似乎很平静,不是发现人质失踪后的惊慌。
心氏心中了然。演凌还没发现。
她不会现在下去。她的目的不是再次救人——人已经救出来了。她的目的是让演凌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了,任务失败了。
但怎么让他知道?直接跳下去说“喂,你抓的人早就不在了”?
心氏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
她退出书房,沿着走廊移到前厅方向。前厅通往后院的廊道,她昨日走过。此刻廊道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
她听到后院有动静。
是冰齐双的声音,带着抱怨:“羊肉都煮老了。”
演凌的声音:“将就吃。这种天气,能买到羊肉就不错了。”
冰齐双:“你就不能想办法把那个三公子处理一下?关在密室不吃不喝,死了怎么办?”
演凌:“不会死。我定时给他喂水喂粥,死不了。”
冰齐双:“那你昨天去看过吗?”
演凌沉默了一下:“昨天……昨天被那群蠢货围住,回来太晚,没顾上。今天还没去。”
冰齐双:“那你吃完去看看。”
心氏听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从廊道探出头,看到后院屋檐下,演凌和冰齐双正围着一个炭火炉,炉上架着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羊肉片在沸汤中翻滚,香气四溢,连积雪都压不住。
而在不远处,密室的入口——那是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门紧闭着。
心氏悄然退回前厅。
她需要演凌去密室。需要他发现三公子不见了。需要他意识到任务失败了。
但怎么让他主动去?
她目光落在炉火边的羊肉上。
片刻后,她轻手轻脚绕到柴房侧面。
柴房门虚掩。她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木柴和杂物,地窖门就在角落。她走到地窖门前,将门闩轻轻插上——不是完全闩死,而是让门从外面打不开。
然后她退到柴房角落,静静等待。
后院,演凌涮起一片羊肉,蘸着酱料,正要送入口中。
忽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演凌筷子一顿。
“怎么了?”冰齐双问。
“没什么。”演凌侧耳听了一下,没再听到动静,继续吃羊肉。
但心氏不会让他这么安稳。
她从柴房窗户探出头,将一枚小石子扔向演凌身后的雪堆。
“啪嗒。”
石子落雪,声音轻微,但在寂静的后院清晰可闻。
演凌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走向柴房。推门,门没开。再推,门闩卡住了。
他皱眉,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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