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梦 第10章 10(1/2)
柳漾在的出口处停住了脚步。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六年——或者说六十年——的感官剥离,让她的身体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她扶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外面世界的光线、声音、温度,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贪婪地吮吸着生者的气息。
柳师?云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苏醒的嘶哑,和某种柳漾读不懂的复杂,您……走不动?
柳漾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云望舒看到自己的脸——那张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脸。
没事,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只是需要适应。六年没走路,腿生了。
六年?云望舒走近,脚步声轻得像猫,柳师,对我来说,是六十年。
柳漾的手指收紧了。她忘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忘记——云望舒在里经历了六十年,不是她的六年,是完整的、漫长的、孤独的六十年。
你……她开口,然后停住。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经历了什么你还记得多少你恨我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悬在她喉咙上。
我记得,云望舒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记得最后三年。记得大婚,记得您为我挡刀,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记得我说,我爱您。
柳漾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身,终于看向云望舒——那个在里沉睡了六十年、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的女人。
不是女孩了。云望舒的身量比她高,肩膀比她宽,眼神比她……比她更复杂。那是经历了六十年沧桑的眼神,是杀过人、爱过人、失去过人的眼神,是……
是柳漾自己的眼神。
舒儿,她说,声音发颤,你……
我什么?云望舒走近,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再是麦芽糖和剑鞘皮革,是某种更成熟的、更危险的、像是血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我老了?我变了?我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舒儿了?
她伸出手,捧住柳漾的脸。那双手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是握了六十年剑的手,是杀过无数人的手,是……
是还在颤抖的手。
您瘦了,云望舒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了,比六十年前更瘦。比我想象中更瘦。
柳漾想笑,想说我没事,想轻描淡写地把这一切带过去。但她咳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带着内脏碎片的,像是某种诅咒的血。它溅在云望舒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丑陋的花。
副作用,她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没事。
云望舒的瞳孔骤缩。那瞬间,柳漾看到了某种东西在她眼底燃烧——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六十年、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的愤怒。
没事?云望舒的声音在颤抖,在压抑,在……爆发,您说没事?您咳血,您白发,您经脉淤紫得像蛛网,您说没事?
她抓住柳漾的手腕,那只已经透明到能看见骨骼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您教过我,她说,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最蠢的死法,是为了别人去死。您现在,就是在做最蠢的事。我不允许。
舒儿……
从今往后,云望舒打断她,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我活着,您不许死。这是命令。您教我的,命令必须执行。您……
她顿了顿,眼泪涌了出来,但声音依然强硬,您必须活着。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
她再次凑近,在柳漾的唇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六年——六十年——的思念,带着……
带着,某种让柳漾愿意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魂飞魄散的执念。
为了这个,云望舒说,退后,看着柳漾的眼睛,您必须活着。因为舒儿,还没有吻够。六十年,舒儿在梦里吻了您无数次,但那些都不是真的。现在,舒儿要真的。要很多很多真的。
柳漾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一种被命令的甜蜜。
她说,那我就不死。我等着,等你强大到能保护我。等你……
她顿了顿,等你,吻够。
她们走出,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不是时间的流逝——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外面只过了六年。是势力的更迭,是格局的重塑,是在柳大柳二的经营下,变成了修仙界最大的地下帝国。
首领!柳大第一个冲上来,独眼里含着泪,您终于出来了!六年,整整六年,我们……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云望舒,看到了那个站在柳漾身后、眼神冰冷的女人。
这是……
曦和,云望舒说,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化名。从现在起,我是的……
她看向柳漾,眼神里带着询问。
影子,柳漾说,她是我的影子。我指向哪里,她杀向哪里。
柳大柳二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遵命。
云望舒——曦和——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偏执,有和柳漾一模一样的、为了在乎的人不惜一切的决绝。
第一个目标,她说,钱家家主。钱无命。炼魂术,折磨过无数无辜者,包括……
她顿了顿,看向柳漾,包括,柳师的旧部。
柳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六年前的大婚,损失惨重,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战斗伤亡。
阿三、阿四、阿六,曦和说,声音平静,但眼底有火在烧,他们没有死在大婚现场。他们被俘虏,被送到钱家,被……
她没有说下去。但柳漾明白了。炼魂术,生不如死,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直到变成行尸走肉。
钱无命,柳漾说,声音冷得像冰,他在哪里?
幽州,钱家总部,曦和说,三日后,是他的六十大寿。各大宗门都会派人祝贺,包括……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包括,我们。
三日后,幽州,钱家总部。
柳漾坐在马车深处,感受着车轮的震动,和某种……不安。她的身体在崩解,每动一下都有碎骨从膝盖刺出,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肺里涌出。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曦和——云望舒——此刻正在做什么。
系统,她在心里说,她的状态?
“目标当前状态:情绪稳定,杀意指数:极高,预计行动:潜入、暗杀、撤离。”
有危险吗?
“分析中……钱无命修为:元婴初期。目标修为:金丹巅峰。正面交锋,成功率:23%。建议:宿主提供支援。”
我这样子,怎么支援?
“建议:使用战术。宿主吸引注意力,目标执行暗杀。”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她说,我做诱饵。
宴会开始,钱无命坐在主位上,阴鸷的、瘦长的、十指戴满戒指的手,正在剥一只灵兽的腿。
柳漾走进去,没有易容,没有隐藏,就这样走进去,黑衣如墨,白发如雪,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柳先生?钱无命认出了她,眼睛眯起,稀客。听说您死了,死在六年前的大婚上。
死了,柳漾说,声音平静,又活了。来讨债。
钱无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讨债?您现在这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讨债?
他挥手,十二名护卫围上来,都是金丹期,都是钱家的精锐。
柳漾没有动。她看着钱无命,看着那张她恨了六年的脸,突然说: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死的时候,柳漾说,不会知道是谁杀的。
话音未落,钱无命的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
不是柳漾动的手,是曦和——云望舒——从阴影中现身,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那剑快得像闪电,准得像命运,狠得像……
像柳漾教的。
你……钱无命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看着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女人,你是谁……
曦和,云望舒说,声音平静,也是,血衣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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