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梦 第9章 9(1/2)
柳漾在里醒来的第一天,发现自己失去了嗅觉。
不是普通的失去,是某种更深层的剥离——她闻不到血腥味,闻不到药草香,闻不到云望舒发间那熟悉的、混合着剑鞘皮革和清晨露水的气息。她只能闻到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抽真空的、虚无的味道。
系统,她在心里说,这是副作用?
“副作用之一:感官剥离。宿主将在六年期间,逐渐失去五感中的随机一项。当前失去:嗅觉。预计后续失去:味觉(第二年)、触觉(第三年)、听觉(第四年)、视觉(第五年)。第六年,全部恢复,同步苏醒。”
逐渐变成行尸走肉,柳漾苦笑,然后突然活过来。这设计,真够恶趣味的。
她看向旁边。云望舒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她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那是玲珑心在跳动——那颗柳漾赠予的、金色的、燃烧过的心脏。
六年,柳漾说,声音在空洞的里回荡,六十年的融合,压缩成六年。她醒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目标苏醒后状态:修为金丹巅峰,记忆保留三年,情感完整,身体无后遗症。”
情感完整……柳漾重复这个词,那她的恨呢?她的复仇欲呢?她对我的……
她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云望舒对她是什么感情。是爱?是依赖?是执念?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算了,她说,六年,够我做很多事。
她站起身,开始布置里的居所。这是系统兑换的空间,理论上无限大,但柳漾只取了一小块——足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画架,和……
和无数个记录云望舒呼吸的玉简。
第一年,柳漾失去了味觉。
她发现自己吃不出麦芽糖的甜,尝不出苦荞茶的苦,甚至连血——她偶尔咳出的、带着内脏碎片的血——都尝不出铁锈味。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至少喝药的时候不会皱眉。
她开始画画。不是修仙界的符箓,是真正的画——用笔墨,用颜料,用她从现代记忆里挖掘出的技巧。她画云望舒,画她沉睡的脸,画她微蹙的眉,画她偶尔颤动的睫毛。
她画了很多。画到画纸堆满角落,画到颜料用尽,画到……
画到她发现,自己画的全是同一个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表情。那是云望舒在大婚那日的表情,是她说我爱您之前的表情,是……
是柳漾最想记住,却最害怕记住的表情。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要兑换更多的颜料。
“宿主当前积分:-8230点(债务)。系统商城已关闭,无法兑换。建议:使用内自生资源。”
自生资源?
“为时间压缩空间,内部物质会随时间流逝而再生。宿主可等待。”
等多久?
“以宿主当前需求计算:颜料再生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柳漾看着空白的画布,那我画什么?
她看向云望舒。云望舒还在沉睡,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但柳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动——微微的,无意识的,像是在抓取什么。
像是在抓取,二十年前,那根被她抓住的手指。
柳漾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云望舒的手心。那只手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它立刻攥紧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是一个迷路的人找到归处。
舒儿,柳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柳娘在这里。柳娘一直在。
云望舒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平稳,像是在回应,像是在……
像是在梦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柳漾就这样坐着,任由云望舒攥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三个月。直到颜料再生,直到她可以重新开始画画,直到她发现……
发现自己画的全是手。云望舒的手,婴儿的手,少年的手,青年的手。抓着她的手指的,握着剑的,擦着血的,捧着她的脸的。
她画满了云望舒的手,然后发现,自己画的是。是她和云望舒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但永远存在的线。
第二年,柳漾失去了触觉。
她发现的时候,正在给云望舒擦身。她用湿布擦拭云望舒的脸颊,却感觉不到布料的柔软,感觉不到水温的温热,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云望舒的皮肤。
那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腻的、带着生命力的皮肤,现在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木头,一块没有任何反馈的物体。
系统,她在心里说,这是永久的吗?
“第六年会恢复。但在此期间,宿主无法通过触觉感知外界。”
那我怎么知道,她还在?
“视觉、听觉仍在。宿主可通过观察呼吸、倾听心跳等方式确认目标状态。”
柳漾沉默了。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我看不见呢?如果听不着呢?如果……
如果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她的拥抱,感觉不到她的吻,感觉不到……
我要记录,她说,声音发颤,记录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一切。我要在还能感觉到的时候,把她刻进骨子里。
她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记录。不是画画,是雕刻。她用内自生的玉石,雕刻云望舒的脸。一刀一刀,刻进自己的手指,刻进自己的骨髓,刻进……
刻进那些即使失去触觉,也能通过记忆回溯的、深刻的、疼痛的痕迹。
她刻了很多。刻到手指流血,刻到玉石碎裂,刻到……
刻到她发现,自己刻的全是同一个瞬间。
是大婚那日,云望舒刺穿自己心脏的瞬间。是她说我要给您我的心的瞬间。是柳漾意识到,自己养出了一个比她还疯、还偏执、还不顾一切的人的瞬间。
系统,她在心里说,她会恨我吗?
“分析中……目标苏醒后情感状态:未知。但根据目标性格模型,预计反应:感激、依赖、执念、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爱。与恨同等强度的爱。”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终于放心的释然。
那就好,她说,爱和恨,都能让人活下去。最怕的是,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雕刻,继续记录,继续在失去触觉的空虚里,寻找某种真实的存在。
第三年,柳漾失去了听觉。
她发现的时候,正在听云望舒的心跳。那曾经是她在里唯一的音乐,是玲珑心的跳动,是某种金色的、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节奏。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寂静,只有空洞,只有……
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颅骨里回荡,像是一面破鼓,像是一个嘲笑。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是。但宿主可通过视觉继续观察目标状态。”
柳漾看向云望舒。云望舒还在沉睡,但有了变化——她的眉头微蹙,像是在做梦,像是在经历某种痛苦。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入柳漾的皮肤(如果柳漾还能感觉到的话)。
她在经历什么?柳漾问,六十年的融合,压缩成六年。她在梦里,是不是在经历那六十年?
“分析中……目标意识状态:深度沉睡,但脑活动活跃。推测:目标正在经历时间幻觉,即:在梦中度过六十年,经历各种可能的未来。”
各种可能的未来……柳漾苦笑,那她会不会看到,我没有救她?会不会看到,我放弃了?会不会……
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云望舒在哭。
不是普通的流泪,是某种深沉的、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悲伤。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舒儿,柳漾说,声音在寂静里回荡——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喉咙的震动,舒儿,不哭。柳娘在这里。无论你在梦里看到什么,都不是真的。真的只有我,只有这个,只有……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是的。她的记忆在流失,她的感官在剥离,她的存在在崩解。也许云望舒梦到的,才是真的。也许她柳漾,才是那个幻觉。
我要写下来,她说,声音发颤,写下来,让她醒来的时候能看到。写下来,我爱她。写下来,我从未放弃。写下来……
她开始写。不是用笔墨,是用血——她咳出的、带着内脏碎片的、金色的血。她在的墙壁上写,在床单上写,在云望舒的衣襟上写。
写满了我爱你,写满了对不起,写满了请活下去。
她写到最后,发现自己在写一首诗。一首现代的诗,一首她在孤儿院时学过的、关于爱和失去的诗。
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的,别为我唱悲伤的歌。我头上种着一株玫瑰,根须深深扎进泥土……
她写不下去了。因为她想起,云望舒不会懂。云望舒来自这个世界,来自修仙界,来自一个没有玫瑰、没有泥土、没有现代诗的地方。
她擦掉那首诗,重新写。写玲珑心时渊六年。写她会醒来,写她会强大,写她会……
写她会忘记。
系统,她在心里说,她会忘记多少?
“已回答:三年记忆。即:目标将记得与宿主相处的最后三年,遗忘之前的十七年。”
十七年……柳漾苦笑,那她不会记得,我教她杀人。不会记得,我给她麦芽糖。不会记得,我……
她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那些她最珍贵的记忆,对云望舒来说,都将变成空白。
但她会记得,我爱她,她说,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最后三年,足够了。足够让她知道,她值得被爱。足够让她……
她看向云望舒,看向那张还在流泪的脸,足够让她,带着这份爱,活下去。
第四年,柳漾失去了视觉。
她发现的时候,正在看云望舒的睡颜。那曾经是她在里唯一的光,是黑色的头发,是苍白的皮肤,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嘴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只有空洞,只有……
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某种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金色的回响。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但宿主可通过其他感官继续感知目标状态。建议:使用触觉(已恢复)、嗅觉(第六年恢复)、或……”
或什么?
“或,爱。”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被调侃的无奈。
爱不是感官,她说,爱是……
她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了。是记忆?是执念?是某种生物电信号?还是……
还是某种,超越一切的、让她愿意为之死、为之生、为之魂飞魄散的……
东西。
我要继续记录,她说,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用我能用的一切。触觉,心跳,甚至……
她把手放在云望舒的胸口,感受玲珑心的跳动,甚至,用她的生命,来记录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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