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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唯有此人(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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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起什么,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急迫,“不瞒先生,朕……朕早在月前,见局势不妙,便已暗中遣人前往金华,传旨召陈恪即刻进京。只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恼怒交织的神色:“只是派去的人回报,陈师并不在金华乡中!其家人言说,他两年前便已离家,游历山水去了,归期未定。朕正欲与先生商议,着令有司,全力寻访陈恪下落!国难当头,他身为勋爵,岂能如此悠游世外?”

高拱闻言,心中先是一惊,皇帝竟已私下行动?

随即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轻松。

陈恪不在金华?不知所踪?这倒是个意外的变数。

寻找起来,岂是易事?大海捞针,或许能拖上一段时日,届时东南战局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他连忙顺势道:“陛下,陈恪既已离乡,行踪飘忽,急切间恐难寻获。不若一面命浙江、福建等地官员暗中查访,一面仍以胡宗宪为督帅,严令其务必尽快打开局面。或许未等找到陈恪,东南便已传捷报……”

“不行!”朱载坖断然否决,皇帝的权威在此刻显露无疑,“找!给朕全力去找!通谕沿途各省府州县,张贴……不,暗中查访,务必要找到靖海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东南战事,一刻也耽误不起了!”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甚至有些偏执的神情,高拱知道,再劝无益。

皇帝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对现有班底失去了信心,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那个失踪的陈恪身上。

此刻任何反对,都可能被理解为畏战、掣肘,甚至……别有用心。

他心底叹息一声,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悲凉。

自己呕心沥血,推行新政,稳定朝局,到头来,在这突如其来的外患面前,在皇帝心中,竟比不过一个行踪不明的陈恪。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这变幻的时势了?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高拱准备领命,琢磨着如何“尽力”但未必“尽快”地去寻找陈恪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接着,冯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与如释重负的表情。

“陛下,元辅。”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浙江巡抚八百里加急密奏,附锦衣卫北镇抚司急件。言……言已在杭州寻获靖海侯陈恪踪迹。侯爷他……于数日前,悄然抵达杭州府城。”

“什么?!”朱载坖和高拱几乎同时失声。

朱载坖是狂喜,仿佛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浮木,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找到了?在杭州?好!好!天佑大明!列祖列宗庇佑!”

朱载坖激动地在御案前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停下,看向冯保,语速快得惊人:“人呢?陈恪现在何处?可曾惊扰?速速详奏!”

冯保忙道:“回陛下,据浙江巡抚及锦衣卫报,靖海侯行事极为隐秘,化名寻常士子,只带一二随从。抵达杭州后,也未惊动官府,只是租赁了一处僻静院落居住,每日似乎多往来于市井码头,观风望气。锦衣卫也是偶然察觉其随从身份有异,顺藤摸瓜,才得以确认侯爷身份,未敢擅自惊动,即刻密报上来。”

“好!好!未惊动就好!”朱载坖连连点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

他此刻心潮澎湃,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被这道消息一扫而空。

陈恪在杭州!在东南前线!这简直是天意!他不仅没有置身事外,反而亲赴东南前线,这说明什么?说明陈恪心系国事,说明他早有准备!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回到御案后,甚至等不及太监铺纸研墨,自己抓起一支朱笔,略一沉吟,便在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笺上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几乎不加思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多难,海疆不宁,夷狄猖獗,犯我藩屏。社稷累卵,朕心忧焚。咨尔靖海侯陈恪,世受国恩,忠勤素着,昔年开疆拓土,靖海平波,功在社稷。今特旨起复,授尔总督东南诸省军务兼理粮饷,总制水陆官兵,专征伐,平夷乱。东南一应文武官员,悉听节制调遣,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原总督胡宗宪,改任尔之副贰,协理军务,戴罪图功。尔其仰体朕怀,勿辞劳瘁,速往杭州开府,统筹全局,殄灭丑类,以靖海疆,以安社稷。钦此!”

写罢,他将朱笔一掷,拿起玉玺,重重钤印。那鲜红的印文,仿佛是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的印记。

“八百里加急!不,六百里……不,选派得力缇骑,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将此旨送往杭州,面交靖海侯陈恪!不得有误!”朱载坖将圣旨递给冯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奴婢遵旨!”冯保双手接过那尚带着墨香和皇帝掌心温度的圣旨,躬身退出,立刻去安排最可靠的亲信太监和锦衣卫高手,准备以最高规格、最快速度传递这道可能关乎国运的旨意。

养心殿内,只剩下朱载坖和高拱两人。

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高拱看着皇帝那如释重负的脸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缓缓跪倒,以头触地:“陛下乾纲独断,臣……遵旨。”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朱载坖此刻却感觉不到高拱的情绪,他沉浸在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虚脱和莫名的兴奋交织的情绪中。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深秋带着寒意的风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冠缨。

他望着窗外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副担子,这副尤其是最近数月几乎将他压垮的担子,终于……可以暂时搁下一部分了。

不,不是搁下,是找到了一个他认为最可靠的肩膀来分担,甚至是扛起最重的那一头。

陈师来了。

那个总能创造奇迹、总能解决棘手难题的陈师,回来了。

有他在东南,那些凶悍的红毛夷,那些趁火打劫的倭人,那些纷乱如麻的战局……似乎都不再那么可怕了。

朱载坖甚至开始想象,陈恪接到圣旨后,会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军务,会如何出奇计妙策破敌,会如何将捷报一道接一道地传回京城……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裕王府听陈恪讲学时的时光,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再难的题目也会有解开的办法。

至于这道直接将胡宗宪降为副手的任命会在朝中引起怎样的波澜,高拱心中作何感想,陈恪重新掌权后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冲击……这些纷繁复杂的后续,此刻都被朱载坖有意无意地抛在了脑后。

他只知道,他把最难的问题,交给了他认为最能解决问题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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