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断不能断(1/2)
隆庆三年的深秋,杭州城。
西子湖的烟波依旧,但湖畔的总督行辕却笼罩在一层与这山水秀色格格不入的肃杀与凝重之中。
自胡宗宪以兵部尚书衔总督东南四省军务,这座衙门便成了整个帝国应对海上危机的神经中枢。
门前“总督东南军务、节制水陆官兵”的虎头牌匾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持矛挎刀的卫兵披甲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
这一日午后,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总督府侧门外的石狮子旁。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挺拔,穿着一袭半旧的深青色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同样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方巾,遮住了部分额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部浓密而略显斑驳的胡髯,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以及被海风和岁月刻下细纹的额角与眼角。
他风尘仆仆,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点,看上去就像个游历四方的寻常文士或账房先生,与这威严肃穆的总督府辕门,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精悍沉默的随从,同样衣着朴素,目光低垂,却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剽悍气息内敛其中。
此人正是销声匿迹两年有余的靖海侯,陈恪。
他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总督府那熟悉的门楣。
嘉靖三十年,他也曾数次途经或短暂停留杭州,对此地官署规制并不陌生。
然而,物是,人已非。
当年值守的,或许是跟随胡宗宪抗倭的旧部,是见识过上海崛起的亲历者。
而如今……
“站住!总督行辕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声带着稚气却努力模仿威严的断喝响起。
两名年轻卫兵横过长矛,拦住了去路。他们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甲胄穿在身上略显松垮,眼神里除了职责所在的警惕,更多的是对新奇来客的一丝好奇。
陈恪停下脚步,神色平和,并无半分被冒犯的愠色。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劳烦二位通禀一声。靖海侯陈恪,前来拜会梅林伯胡部堂。”
“靖海侯……陈恪?”
那开口喝问的年轻卫兵明显愣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瞳孔微微收缩。
他曾在老兵油子们围炉夜话时,无数次从那些混杂着酒气、唾沫与夸张手势的叙述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些故事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有说他五岁放牛,得仙人点化;有说他弱冠中状元,得先帝梦中青睐;有说他在上海点石成金,富可敌国;有说他在通州以新军大破鞑靼铁骑,生擒俺答;有说他跨海征琉球,开拓倭国银矿,权倾东南……这个名字,连同“上海”、“新军”、“银矿”这些词汇一起,构成了一个遥远却又带着传奇光晕的符号,是这些底层军汉枯燥生涯里,为数不多可以咀嚼向往的谈资。
可眼前这人……这胡须拉碴、衣着朴素、面容被风霜侵蚀得与“侯爷”尊荣毫不沾边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靖海侯陈恪?
小兵的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验证真假?他哪有资格验证?是真是假,自有里面的大人物分辨。
但他的职责是通报,万一耽搁了,里头怪罪下来……
这电光石火间的权衡,让年轻卫兵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不敢怠慢,也顾不得礼数周全,对同伴飞快丢下一句“看好!”,便转身,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冲进了侧门,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急促回响,迅速远去。
陈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目光掠过辕门外那对石狮子上岁月风雨侵蚀的痕迹,又投向府内深处隐约可见的厅堂飞檐。
阿大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如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淡淡的光晕,并不温暖。
总督府内依旧肃静,只有远处杭州城隐约的市井喧嚣,反而衬得这门前等待的寂静有些漫长。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匆忙却依旧力持沉稳的脚步声由内而外传来。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刻意压制了速度,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侧门内。
来人年过六旬,头发已见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
腰束玉带,面容清癯,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此刻正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和激动,紧紧盯住了门外静立的陈恪。
正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东南四省军务、太子太保、梅林伯,胡宗宪。
“子恒!”
胡宗宪抢前几步,几乎要迈出门槛,又猛地停住,目光在陈恪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带着难以置信:“这才几年光景?你……你怎成了这般模样?”
陈恪看着这位昔日的上司,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却仿佛能穿透满脸的风霜与胡髯,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的影子。
他再次拱手,语气平静如常:“山野之人,疏于打理,和该如此。胡公,别来无恙。”
一句“山野之人”,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多年沉寂的所有沧桑与无奈。
胡宗宪喉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侧身,伸手相邀,动作郑重:“快,快请进!此处非叙话之地。子恒,请!”
“胡公,请。”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步入总督府。
阿大自然地被胡宗宪的随从引往别处休息。
穿过熟悉的回廊、仪门,绕过影壁,直入二堂之后那间僻静的书房——那是胡宗宪平日处理机要、召见心腹之地。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数架图书,墙上悬挂着东南沿海及外洋的巨幅舆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案头堆着小山般的文书、塘报。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纸气息,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胡宗宪亲自掩上房门,屏退了所有仆役。
他转身,看着陈恪自行在客座坐下,动作自然而沉稳,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
胡宗宪自己却一时没有落座,站在书案旁,目光再次细细打量陈恪。
“杭州的消息封锁极严,锦衣卫寻到你踪迹的密报,前日才到。我原以为,你即便现身,也会先暗中观察,或待朝廷旨意……”胡宗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曾想,你竟直接来了我这里。”
陈恪自己动手,提起书案旁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为胡宗宪和自己各斟了一盏清茶。
热水注入粗瓷茶盏,激起袅袅白汽,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
“既然来了,总是要见见故人。”陈恪将一盏茶推至胡宗宪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况且,有些话,在外头说,终究不便。”
胡宗宪终于坐下,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却似乎没能驱散心头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子恒,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虚言。你此来杭州,绝非游山玩水,更非仅仅探望故旧。东南局势,糜烂至此,你在外数年,所见所闻,定比我等困坐愁城者更为真切。你……可是有了破局之策?”
“石见那边,刘福死守孤城,万余倭军围攻,仗着火器城坚,暂时挡住了。但最新急报,守军伤亡已逾三百,军械粮草,最多再撑一月。我先后派了三批补给船尝试突破,半数遭不明船只截击,损失不小。若欲派大军增援,则福建、浙江沿海空虚,上海、长江口乃至苏杭,恐有闪失。那红毛夷的主力舰队,至今不知所踪,如同悬顶之剑……我如今是进退维谷,左右掣肘。”
陈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低垂,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降。
胡宗宪描述的困境,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早已了然于胸,甚至有些细节,比官方塘报更为具体清晰——琉球商会的海上网络,常乐经营的隐秘脉络,以及他这两年沿海行走的亲见亲闻,共同编织成一张不同于朝廷视角的信息网。
“粮草只够一月……补给船半数被截……”陈恪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关键点,抬起眼,看向胡宗宪,眼神澄澈,“胡公可知,截击补给船的是谁?真是倭寇,还是……另有其人?”
胡宗宪眉头紧锁:“船型不一,有倭船,也有形制怪异的快船,火炮猛烈,战术狡猾,不像寻常海盗。我怀疑……与红毛夷脱不了干系,甚至,就是他们在背后支持倭人,提供船只火器。”
陈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却忽然将话题引开:“这些军情奏报,兵部咨文,乃至夷人动向,我都略知一二。胡公不必再费心详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