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斗牛士(1/2)
宣战的文书已经送出。
以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的名义,更以公司董事会和遥远的联省共和国议会的权威为背书,那份措辞强硬的“宣战通告”,此刻想必已经摆在了那位年轻的明朝皇帝和他的大臣们面前。
范德尔甚至可以想象他们阅读时的惊愕与震怒。
这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在这份足以搅动整个东方局势的文书被小艇送走后的几天里,范德尔并未立刻集结舰队,杀气腾腾地扑向某个既定目标。
恰恰相反,他下令舰队驶离了繁忙的航道,选择了一处偏僻但水文条件良好的岛礁环抱的锚地,进行休整、补给,以及……等待。
此刻,他正站在“德·鲁伊特”号的尾楼甲板上,背着手,望着远方海平面上新加入舰队的八艘身影。
那是从公司总部所在地巴达维亚紧急调拨来的增援力量。
八艘崭新的盖伦战舰,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耸,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在南海炽热的阳光下,新刷的油漆和铜饰闪闪发亮,如同八头精力充沛的猛兽。
加上他原有的四艘主力舰,这支特遣舰队的核心打击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二艘盖伦船,此外还有若干负责侦察、通信和辅助作战的轻型帆船。
如此规模,足以在远东任何一片海域掀起惊涛骇浪。
按常理,手握如此重兵,指挥官理应意气风发,迫不及待地寻找敌人主力,进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舰队决战,一举奠定胜局,为公司在东方的扩张扫清最大障碍——这正是巴达维亚总督和董事会那些大人物们,在批准增援时,字里行间所隐含的期望。
事实上,在接到增援舰队即将抵达的确切消息后,范德尔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也确实是那个诱人而直接的目标:石见银矿。
门德斯的情报太具诱惑力了。
一座孤悬海外远离明朝本土核心防御区,却能源源不断产出白银的宝库。
一旦拿下,不仅是对明朝财政和威望的致命打击,更能为公司带来难以估量的直接收益,足以让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的名字镌刻在公司的荣誉殿堂最顶端。
最初的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利用新抵达的生力军带来的绝对数量和技术优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石见。
以强大炮火压制岸防,运送陆战队登陆,在明朝援军赶到之前,攻克那座“镇倭城”,控制矿区。
他甚至设想了占领后如何利用日本当地势力进行管理,如何迅速恢复并扩大开采,如何将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往巴达维亚……
这个计划简洁、有力,充满了军事冒险家所钟爱的“一击致命”的美感。
有那么几天,舰队的作战参谋们已经开始根据这个粗略构想,紧张地测算航线、评估登陆点、推演明朝驻军可能做出的反应。
然而,随着推演的深入,以及范德尔独自在船长室里对着海图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种不安的疑虑,如同船舷下缓慢滋长的藤壶,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从南海到日本九州西海岸那条漫长的弧线。
这条航线需要穿越台湾海峡或巴士海峡,经过琉球群岛附近,最终抵达日本海。
路途遥远,海况复杂,且全程都暴露在明朝及其藩属的潜在监视之下。
舰队规模庞大,目标显着,很难做到完全隐蔽。
关键在于,突袭的精髓在于“突然性”。
如果明朝人在石见早有防备呢?如果他们的水师主力,尤其是俞大猷麾下那些令人忌惮的精锐战船,恰好就在附近巡弋,或者提前得到了预警呢?
即使成功抵达并展开攻击,“镇倭城”的防御强度究竟如何?
门德斯的情报说只有五百到八百守军,但这只是估算。
城墙的厚度?炮台的数量和射程?守军的士气和战斗意志?尤其是,他们是否也装备了那种射程惊人的重型火炮?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旦攻击受挫,哪怕只是被拖住几天,舰队就将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庞大的舰队需要消耗巨量的淡水、食物和弹药。
在敌境附近,补给极其困难。
而时间,是站在防御者一方的。
明朝的水师可以从容集结,从福建、浙江,甚至更远的基地赶来。
届时,他的舰队将面对以逸待劳的敌人,背后是设防坚固的岸炮,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即便一切顺利,迅速攻克了石见,接下来呢?
守住它?那意味着必须长期分兵驻守,面对明朝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以及日本当地势力可能的态度反复。
这会将一支宝贵的机动舰队,变成一座孤岛的守军,完全违背了海上力量的核心优势。
掠夺一番然后撤离?那固然能造成打击,但无法动摇根本,反而会彻底激怒明朝,使后续任何谈判的可能化为乌有,将公司拖入与一个庞大帝国的全面、持久的消耗战中——这是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最不愿看到的情形。
范德尔的手指在海图上石见的位置重重敲了敲,又缓缓移开。
“我是不是……在追求一个看似华丽,实则可能将自己陷入泥潭的目标?” 他对着海图,轻声自问。
海风透过敞开的舷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甲板上水手们收帆时号子声的零星片段。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躁动的思绪稍稍平静。
他离开海图桌,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忙碌却井然有序的舰队。
十二艘盖伦船,还有更多的辅助船只,这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但它的强大,并非体现在对某一座固定堡垒的攻坚能力上。
它的真正优势在于海洋,在于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在于广阔水域赋予的自由选择权。
范德尔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回顾过去几个月的行动,虽然未取得决定性的舰队决战胜利,但他成功地做到了什么?
他将大明帝国漫长的东南海岸线,变成了一条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防线。
从广东到福建,再到浙江,无数港口、城镇、卫所,日夜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来的炮火。
明朝的水师,特别是俞大猷那支精锐,被他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消耗着宝贵的物资和士气。
沿海贸易几乎瘫痪,税收锐减,民心惶惶,朝廷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和财政压力。
这才是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以及他麾下这支舰队,最擅长也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像一位高雅的斗牛士,并不急于将利剑刺入公牛的心脏,而是不断用红布挑逗、激怒、消耗着那头体型庞大却转身笨拙的对手,让它一次次徒劳地冲刺,耗尽体力,暴露出弱点。
而那头“公牛”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正是它那需要守护的、过于漫长的“海岸线”,以及它那不容丝毫侵犯的尊严。
如果放弃海上机动的优势,去硬啃石见那块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岂不是放弃了斗牛士的灵活与优雅,去和公牛比拼蛮力?
“不,不能这样。”范德尔摇了摇头,对自己最初那个热血上涌的计划彻底否决。
那么,该如何将现有的优势最大化,给明朝施加更大的、甚至是无法承受的压力,迫使他们最终坐回到谈判桌前,并且是以公司希望的条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但这一次,不再局限于石见那一个点,而是扫视着整个东亚海域。
一个更大胆、更精巧,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算计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浮现。
首先,要改变游戏的性质,提高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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