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棋眼(1/2)
当一份措辞古怪却杀气腾腾的文书,经过通政司、内阁,最终摊开在隆庆皇帝朱载坖的御案上时,这位正努力适应着九五之尊重担的天子,第一反应并非震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文书并非通过惯常的外交或边镇渠道送达,而是由一艘悬挂着奇异三色旗的快船,径直驶抵广州外海,在明朝水师警戒船只的注视下,由小艇送至岸边,指名道姓要求转呈“大明国皇帝陛下”。
其形制既非藩属国恭顺的“表文”,亦非战败者屈膝的“降书”,而是一种介乎于商业契约与军事檄文之间的奇特混合体。
文字由生硬的汉文写成,间杂着一些音译的夷语词汇,字迹工整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它没有抬头那套繁琐的敬语,开篇便直陈“荷兰联省共和国特许东印度公司”之名,并宣称其代表“荷兰联省共和国议会与奥兰治亲王”的意志——虽然大明朝廷上下无人知晓这“联省共和国”与“奥兰治亲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文书的“宣战”理由,列举了大明广东地方官员“无故拒绝合法贸易请求”、“粗暴对待公司代表”、“损害公司财产与声誉”等“暴行”,并特别强调了澳头港事件是“对公司尊严不可容忍的挑衅”的正当回应。
最后,它以一种近乎最后通牒的口吻宣告:
“……鉴于大明国政府未能对其地方官员的非法行径予以纠正,且持续以敌意行为阻碍本公司于远东之合法贸易与航行自由,损害公司及联省共和国之重大利益,经公司董事会第十七殖民地事务特别会议决议,并获联省共和国议会授权许可,自本文书送达之日起,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正式终止与大明国之一切和平状态。公司所属一切武装力量,将视大明国沿海一切船只、港口、设施为合法攻击目标,直至大明国皇帝陛下或其全权代表,就上述事项做出令公司满意之答复,并赔偿公司因此蒙受之一切损失为止。”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西洋签名,旁边盖着一个复杂的盾形纹章印章,纹章中心是VOC三个字母。
“荒谬!狂悖!丧心病狂!”
短暂的错愕过后,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隆庆皇帝本就因战事不利而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将文书摔在御案上,脸色涨红,胸膛急剧起伏。
自他记事起,所听闻的“外夷”,无论是北方的蒙古,还是东南的倭寇,亦或是早年零星的佛郎机人,纵有劫掠侵边,何曾有过如此“堂堂正正”递上一纸文书,宣称要与“天朝”开战的?
这已不是疥癣之疾,这是对“天朝上国”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是把大明当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甚至武力胁迫的平等邦交对象!
不,连平等都谈不上,这文书的口吻,更像是一个豪商在向一个不守信用的合作伙伴追索赔偿,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惩戒”意味。
“蛮夷!化外野人!不知礼义为何物!竟敢……竟敢如此!”隆庆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环视殿中噤若寒蝉的文武大臣,“朕统御四海,抚有万邦,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商贾之流,纠集数艘盗船,便敢妄称‘宣战’?视我天兵为何物?视朕为何人?!”
乾清宫内,空气凝固了。
方才还在为东南零星战报而争吵、推诿或献策的阁部大臣、科道言官们,此刻全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子喷火的目光。
这份“宣战书”的内容,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傲慢逻辑,打破了他们认知中“华夷秩序”的最后底线。
高拱立于文官班列之首,面色铁青,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也因紧绷的下颌而微微颤动。
比起天子的震怒,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压力。
几个月来,红毛夷的袭扰已让他焦头烂额,虽尽力调拨、督促,但战局迟迟无法打开,反而愈显被动。
朝中已渐有微词,认为他“徒耗钱粮,畏敌如虎”,只不过碍于他首辅权威和皇帝信任,尚未形成公开浪潮。
如今,这纸荒唐却又无比正式的“宣战书”,等于将原本还可以解释为“剿匪不力”的烂仗,彻底定性为“两国”之间的战争状态。
这把他,把整个新朝,都逼到了必须立刻拿出结果,而且是胜利结果的悬崖边上。
“陛下息怒!”高拱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声音沉凝,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红毛夷酋,不识王化,狂犬吠日,自取灭亡!此等僭越文书,正显其穷途末路,黔驴技穷!彼以为凭几艘坚船、数门利炮,便可效螳臂当车,实乃痴心妄想!”
他必须立刻稳住皇帝的怒火,将事态重新拉回“剿匪”而非“国战”的框架,至少是在舆论和心理层面。
“高先生!”隆庆帝看向自己最倚重的老师,眼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事已至此,岂是‘狂犬吠日’四字可轻轻揭过?东南沿海,烽烟不断,百姓罹难,商路断绝,朕……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如今蛮夷竟敢公然‘宣战’,若再无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朕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臣民?朝廷体统何在?天朝威严何在?!”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皇帝是真的急了,也怕了。
他登基以来的“新政”气象,难道就要被这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毛夷人毁于一旦?
史笔如铁,后世会如何评价他隆庆朝的这场外患?
高拱叩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正因蛮夷猖獗至此,朝廷更需彰显天威,予以迎头痛击!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擢升浙直总督胡宗宪,总制东南沿海诸省军务,授以全权,统一事权,督率俞大猷、戚继光等部,并调集各省精兵,筹措粮饷军械,务必于最短时间内,寻敌主力,决战海上,一举荡平丑类,献俘阙下!”
这是他思虑已久的方案,也是目前破局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东南战事迁延,除了敌人狡猾,各省督抚、总兵事权不一、互相推诿也是重要原因。
胡宗宪资历深厚,久镇东南,虽曾为“严党”边缘人物,但在抗倭及后来配合陈恪开海等事上,展现出卓越的军政才能,被先帝亲封梅林伯,且与俞大猷、戚继光等将领相善。
更重要的是,他非高拱嫡系,亦非清流核心,用他总揽全局,既能避免朝中党争掣肘,也能以其能力和威望压服各方。
至于他昔日的污点……在如此危局面前,已顾不得许多了。
“胡宗宪……”隆庆帝沉吟片刻,“他能当此重任?”
“陛下,”高拱抬起头,目光坚定,“梅林伯久历兵事,熟悉海疆,昔日提督浙直,抗倭有功,俞、戚二将皆曾在其麾下效力,令出易行。值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授以非常之权。臣愿以首辅之位担保,胡宗宪必能竭忠尽智,为陛下分忧,平靖海疆!”
高拱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暗自吸气。
以首辅之位作保,这是破釜沉舟了。
但也可见高拱压力之大,已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扭转局面的地步。
隆庆帝看着老师额角的细汗和眼中的决绝,心中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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