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一池清澜(1/1)
手机屏幕亮起,是游泳馆工作人员发来的泳池清洗照片。澄澈的池水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蓝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琉璃。池壁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瓷砖缝隙透出清爽的白线,连排水口都闪着金属的微光。我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仿佛能触到那熟悉的水温,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漾开——这方泳池,我已经游了整整八年。
它是我身体的锻造炉,也是我心灵的净化池。八年时光,寒来暑往,一日不踏入水中,便觉得浑身筋骨都蜷缩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不自在。游泳,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无法割舍的挚爱。每天下午四点,我装好泳衣、泳镜、泳帽、耳塞、毛巾和水杯,便出门了。步行需要三十多分钟;骑电动车需要十几分钟;坐公交因等车时间不能确定,长则需要一个小时,短则需要二十几分钟。不管何种交通方式,我都坚定如钟摆,朝着那方碧水前行。
这份热爱,始于八岁那年的盛夏。大北一小学的夏老师,是我游泳路上的引路人。那时的我,对水既好奇又胆怯,连最简单的换气都学不会。站在泳池边,看着其他小朋友像小鸭子一样扑腾,我却连脚尖都不敢浸入。夏老师没有急躁,只是端来一只普通的洗脸盆,装满清水,放在我面前。“来,先和水做朋友。”她声音轻柔,像水波荡漾。
我趴上盆沿,将脸埋进水里。水凉得刺骨,鼻子一酸,本能地抬头猛吸。夏老师笑着摇头:“别怕,水不会呛你,是你太急着逃开它。”她教我缓缓吐气,让气泡从鼻孔里一串串冒出来,像水底的珍珠;再抬头,快速吸气,像鱼跃出水面。一遍,两遍,十遍……枯燥的重复里,藏着打开游泳大门的钥匙。那段在洗脸盆前反复练习的时光,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受益半生,从未忘怀。
两年后,十岁的我,在柳条湖的小河沟里,解锁了属于童年的快乐泳姿——狗刨。没有标准的动作,没有规整的技巧,只是像一只自在的小狗,只将额头、鼻子和嘴巴露出水面,四肢用力地扑通、扑通划水或踢水,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快乐却滚烫。河水清澈见底,小鱼从脚边溜过,水草在腿间摇曳。我还学会了仰面漂浮,看天空的云朵缓缓移动,仿佛自己也成了水里的一尾鱼,无拘无束,肆意欢腾。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与水相融的自由。
后来的日子里,水赋予我的,不止是快乐,还有荣光。我带着对游泳的赤诚,站上了大东区、皇姑区游泳比赛的赛场。蛙泳二百米,是我最擅长的项目。发令枪响,我如离弦之箭跃入水中,双臂前伸,划开碧波,双腿蹬夹,水花四溅。每一次划臂,每一次换气,都凝聚着日复一日的苦练。最终,我拿下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池水的清凉化作心底的滚烫,所有的坚持与努力,都有了最美好的答案。
我曾追着水的足迹,走遍江河湖海。在大连的黄海,我感受过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的浪涛,浪头打在胸口,像被巨人拍了一掌;在北戴河的渤海,我触摸过温柔平缓的海水,像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在武汉的长江,我领略过母亲河的磅礴与壮阔,水流湍急,仿佛要将人卷入历史的洪流;在哈尔滨的松花江,我感受过北国水域的清冽,水冷得刺骨,却让人神志清明;在丰满的松花湖、抚顺的大伙房水库,我沉醉于青山映绿水的静谧,像游进一幅水墨画;也曾在辽河、太子河、浑河的怀抱里,感受家乡水域的亲切与温暖。每一片水域,都藏着不同的风景,却都让我对游泳的热爱,更深一分。
岁月流转,我步入退休生活,而这方游泳馆的泳池,成了我八年如一日的坚守。天天坚持游泳,谈何容易?狂风暴雨的日子,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水花四溅,我依旧裹紧雨衣,奔赴那方碧水;冰天雪地的寒冬,寒风刺骨,路面结着薄冰,我也从未停下脚步。泳池的水号称恒温在二十六度,可实际上,冬天却低至14℃以下。我曾经在北陵公园冬泳三年,泳池这点冷,已不在话下。泳池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接纳着每一个孤独或疲惫的灵魂。潜入水中,世界骤然安静,只有水流划过耳畔的轻响,像母亲的低语。所有的疲惫、烦忧都被池水涤荡干净,只剩下身心的通透与安宁。
祖国的江河湖海和泳池碧波,陪我走过童年的懵懂,少年的热忱,中年的坚守,暮年的安然。它练就了我强健的体魄,净化了我浮躁的心灵,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柔、最坚定的陪伴。半生与水相伴,一生为泳痴狂,这份热爱,会伴着清凌凌的池水,一直延续下去,岁岁年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