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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打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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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板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落落的响。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蛐鸣、喧闹、远处的车马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刘明抬手摸了摸脸,低头看着满手鲜红,眼神从愤怒,一点点变成茫然。

“哥!”刘亮尖叫。

我如梦初醒,冲上去想捂他的伤口,却又不敢碰。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

“卫、卫生所……去卫生所!”我语无伦次,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外跑。

刘明没挣开,只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脸。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草绿色的衬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烧锅大院对面就是街道卫生院。那天值班的是位年轻女大夫,见我们一身是血冲进来,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打架了?”

“不、不是……是我不小心……”我声音发抖。

大夫让刘明坐下,打水清洗伤口。那道口子比我想象中深,皮肉外翻,像一张无声质问的嘴。消毒时,刘明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没吭。

“得缝针。”大夫说,“小朋友,你回家叫大人来。”

我钉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刘明看了我一眼,平静道:“不用叫,我自己能做主,缝吧。”

针线穿过皮肉的那一刻,我别过脸,不敢再看。每一针,都像缝在我的心上。刘亮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五针。大夫贴上一块大大的方形纱布,几乎遮住他半边脸。

“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可能会留疤。”

“谢谢大夫。”刘明站起身,脸上那块白纱布格外刺眼,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到大院门口,刘明停下,背对我,只淡淡一句:

“以后别跟我弟打架了。”

我喉咙发堵,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他没回应,拉着刘亮走进家门。那扇黑漆木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晚,我整夜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张沉默的脸。

第二天,事传遍大院。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好奇,也带着敬畏——毕竟,我把院里最不好惹的刘明,给“开了瓢”。

刘明脸上的纱布,贴了七天。那七天里,他很少出门,偶尔会撞见,也低头匆匆而过。换到第三片时,纱布边缘发黄,药味混着血腥,隔几步就能闻到。

我和刘亮,再没说过一句话。大院里的游戏照旧,我们却自动分成了两拨。我一伙,他一伙。巷口相遇,彼此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时,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更难受的,是遇见刘明。

拆纱布那天,他脸上留下一道粉红的新疤,像一条细长的虫子,趴在脸颊上。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漠然。

这份漠然,比打骂更让我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那道疤慢慢淡成灰白。刘明不再低头,那道印记就那样坦然露在外面,成了烧锅大院一段无声的往事。大人们叹气:“可惜了,挺好个孩子,破了相。”孩子们则编了顺口溜,在巷子里传唱:“刘明脸上一道疤,庆柏手里一块板。”每次听见,我都恨不得钻进地缝。

我和刘家兄弟,成了“仇人”。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一种冰冷、沉默、心照不宣的隔绝。同住一个大院,同用一个压水井,同在公厕前排队,却彼此视若无睹。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我们都长大了,早已不是为一只尜就大打出手的孩子。可那道隔阂,早已像院墙上的藤蔓,深深扎根,枝繁叶茂,再也扯不开。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躲开了那只尜,如果刘亮说了一句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抢他的打板,如果刘明晚来一步……无数个“如果”在心里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改写已经发生的过去。

那道疤,永远留在了刘明脸上,也永远刻在了我们之间。

直到一九六八年,那个飘雪的离别日。三双手叠在一起,多年的芥蒂,在那一刻冰消雪融。

雪越下越大。军车远去,人群散了。刘亮没走,仍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哥让我别再记恨你了。”刘亮忽然开口,眼睛还红着,“他说,要是他回不来,烧锅大院,就剩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得互相照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根枣木尜,”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早就不玩了,送给你吧。”

那只尜,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中间的防滑凹痕几乎磨平,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我握在手心,木头微凉,仿佛还带着某个夏日午后的温度。

“谢谢。”我说。

刘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

我没有告诉刘亮,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枣木尜,埋在了老槐树下。

一同埋下去的,还有我那只开裂的杨木尜。

就让所有的冲动、愧疚、争执与遗憾,都留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吧。

一九六九年,珍宝岛战事打响。刘亮在烧锅大院里逢人便说:“我哥来信了,他所在的部队,上前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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