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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打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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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尜”,是北方孩子最野也最痛快的游戏。“尜”念gá,一截硬木削成,两头尖、中间鼓,形如小纺锤,不过三寸长短。玩法简单粗犷:用砍刀或菜刀形状的木板作“打板”,猛击躺放在地尜的一个尖端,让它腾空而起,再趁势挥板抽击,将它远远打出。谁打得远,谁就是赢家。没有规则的束缚,没有文雅的讲究,只凭力气与准头,一击定胜负。打尜简单、粗粝,却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热血、胜负欲与喧腾的热闹。

一九六八年冬,刘明参军离家那天,烧锅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人。他穿着崭新的草绿军装,外罩厚实的羊毛军大衣,胸前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细雪无声飘落,沾在他肩章上,一触即化,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离别落泪。

我站在人群外圈,远远望着他。他挨个与邻里握手道别,神情沉稳,已不复当年那个在青石板上挥板打尜的少年。轮到我们这群从小摸爬滚打的玩伴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我和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刘亮,目光匆匆相碰,又迅速错开,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谁也没想到,刘明竟径直朝我走来。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路。我喉咙发紧,双手不自觉地在棉裤腿上反复摩挲——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在青石板上握紧打板时的紧张。这三年,我们早已形同陌路。全因三年前那个夏天,我一板下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他停在我面前,缓缓摘下棉手套,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片刻,终于抬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随即,他另一只手牵过刘亮,将弟弟的手,轻轻叠在我们相握的手上。

三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刘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沉默。他松开手,转身登上军车。车子缓缓启动,他隔着车窗朝人群挥手,目光再次扫过我时,轻轻点了点头。

雪,忽然下大了。

一切,都要回到三年前——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暑假,烧锅大院的青石板路上。

那年我十岁,刘明十五,他弟弟刘亮与我同岁。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整日在大院里疯跑疯闹,滚铁环、抽陀螺、弹玻璃珠,样样都玩。可最显本事、最分高低的,还要数“打尜”。

刘亮有一副宝贝尜具:尜是枣木的,他爹用木匠下脚料精心削成,油光水滑,中间还刻了一圈防滑的凹痕;打板更是讲究,一块老菜刀模样的厚木板,手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件传家的兵器。

那天傍晚,蛐蛐在墙根叫得正欢。刘亮站在大院中央,显摆他新练的绝活:一板敲在尜尖,尜旋着弹起半人多高,他趁势抡圆胳膊,“啪”地一声脆响,枣木尜如一颗小炮弹,直飞出二十步开外,撞在砖墙上,腾起一团灰雾。

“好!”围观的孩子齐声叫好。

我蹲在屋檐下,正用小刀修理我那只杨木尜——木头太软,早已裂了细缝。听见喝彩,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削。心里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刘亮这一手,确实漂亮。

“再来一个!”有人起哄。

刘亮得意地捡回尜,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弯腰、瞄准、打板狠狠落下——

许是太想露脸,这一下用力过猛。尜没有笔直弹起,而是斜斜地,朝我这边飞了过来。

等我听见风声,已经躲不开了。

“砰——”

枣木尜狠狠砸在我的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我捂住头,指尖一摸,已鼓起一个滚烫的包。

孩子们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砸中啦!”

“准头真行!”

刘亮也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小跑过来,捡起尜,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没长眼睛?”我疼得倒抽冷气,火气直往上顶,“没看见这儿有人?”

刘亮斜我一眼,撇嘴:“你自己蹲那儿挡道,怪我?”

“你砸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说什么对不起?”他声音拔高,“玩打尜不都这样?怕砸就别看热闹!”

我猛地站起来,额头突突直跳:“刘亮,你讲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咋地?”他梗着脖子,手里攥紧枣木尜,“有本事你也砸我一下?”

话赶话,火拱火。我一把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打板:“行,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讲理!”

打板一入手,沉得压手。刘亮一愣,立刻扑上来抢。我侧身躲开,他扑空,越发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我俩当场扭打在一处。孩子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喊着“打啊、打啊”。我个子矮,力气也不大,可手里有打板,几下就把他打得抱头乱窜。刘亮疼得哇哇大哭。

“你欺负人!你等着,我叫我哥去!”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院门口冲了进来。

是刘明。他刚帮家里买醋回来,手里还拎着醋瓶。一见弟弟被我打哭,脸瞬间沉了下来,像一块被乌云遮住的铁。

刘明大步朝我走来。

我心里发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打板。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平时话少,可真动起手来,院里没几个孩子敢惹。他伸手就来抓我衣领。我往后退,慌乱中挥舞打板想吓退他:“别过来!是你弟先砸我的!”

他不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打板在眼前胡乱一挥——

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我清清楚楚看见,打板边缘那道被岁月磨亮的木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刘明偏头想躲,却慢了半步。

“嗤——”

一声轻响,像划破了一层厚布。

刘明僵在原地。左脸颊上,从颧骨到嘴角,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豁然裂开。起初是白痕,转眼血珠渗出,连成线,顺着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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