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小军鼓(1/1)
秋阳穿过阳台的纱帘,落在藤椅旁那只小军鼓上时,总能牵起杨连弟和老伴桂芬的一阵沉默。鼓身是褪了色的军绿,边缘磕碰出的木纹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五十多年的时光在上面爬满了痕迹——比杨连弟陪在她身边的日子,还要多出整整十年。
1978年的冬天,杨连弟揣着攒了三个月的粮票去桂芬家提亲,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时,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客厅里的煤烟味,而是五斗柜顶层那只盖着蓝布的鼓。桂芬扎着低马尾,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却总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节奏。“这鼓比我命金贵。”她说话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指尖掀开蓝布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1969年在沈阳五中乐队得的,那年我十五,第一次站上操场主席台时,手都在抖。”
杨连弟后来听桂芬说过无数遍那段日子。刚进乐队时,桂芬像着了魔,上学路上用手指敲电线杆,饭桌上拿筷子轻点碗沿,连自习课都在桌肚里比画鼓槌的动作,三块橡皮都被她捏得变了形,最后全被老师没收。“小鼓得补‘咚叭啦’的花点,跟大鼓差半拍,整个乐队就乱了。”桂芬总说自己没天赋,全靠笨功夫——午休时别人去操场跳皮筋,她躲在器材室里,对着窗棂漏进来的阳光,把《运动员进行曲》拆成单个音符练。指尖磨出薄茧时,她终于能把前奏敲得脆生生的,像串玻璃珠子滚过青石板路,连乐队老师都笑着说“桂芬这鼓点,比铜管还透亮”。
杨连弟至今记得桂芬描述演出时的模样:军绿色鼓带勒得肩膀发红,背着手鼓站在乐队前排,铜管的浑厚声响刚起,她的鼓点就像一道光带,把那些悠扬的旋律都串了起来。“台下同学喊‘五中乐队真棒’的时候,我耳朵都热。”桂芬说这话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后来七十岁给孙子敲《小星星》时一模一样,“总觉得那掌声里,有一半是给这小军鼓鼓的。”
再后来的日子像被北风推着走。1970年桂芬下乡插队,把鼓裹在两层棉被里塞进木箱,怕火车颠坏了鼓皮,更怕雨天的潮气蚀了鼓身。有次火车过隧道,鼓从行李架上掉下来,她抱着鼓在过道里哭了一路,眼泪把棉被都打湿了。“那时候就怕它坏了,像怕把十五岁的自己弄丢了似的。”桂芬后来跟杨连弟说起这事,指尖还会轻轻摸过鼓边那道深痕,像是在安抚当年受惊的青春。
返城后桂芬进了铁路系统,三班倒的夜班累得她倒头就睡,却总在周末清晨把鼓抱到阳台。杨连弟看着她用软布蘸着温水擦鼓身,军绿色的漆皮掉了一块又一块,她却擦得比新衣服还认真。1980年杨连弟与桂芬结婚,杨连弟问她想要什么首饰,桂芬却笑着指了指那只鼓:“有它就够了,比金镯子还贴心。”那时候杨连弟还不懂,这鼓里装着的,是她在五中军乐队时没说出口的爱,是那些独自熬过的苦日子里,唯一没熄灭的光。
如今桂芬七十二岁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却还能坐在藤椅上,凭着肌肉记忆敲完一整首《我和我的祖国》。阳光落在桂芬银白的头发上,鼓点从布满皱纹的指尖流出来,依旧清脆得像当年在操场响起时那样。杨连弟坐在一旁看着,忽然就懂了——她敲的从来不是节奏,是十五岁那年站在主席台上发光的自己,是下乡路上抱着鼓取暖的夜晚,是夫妻俩挤在十平米小屋里,就着煤油灯听她哼鼓点的岁月。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与坚守,全藏在“咚叭啦”的节奏里,成了夫妻俩最珍贵的情话。
上个月整理旧物,孙子抱着玩具车跑过来,指着小军鼓问“爷爷,这是什么呀”。桂芬把鼓轻轻递到孩子手里,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敲“咚——叭啦——咚”,孩子的笑声混着鼓点,在阳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杨连弟看着那只被三代人触碰过的鼓,忽然做了决定:要把这鼓当传家宝留下去。它装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青春,更是一个家的故事,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热爱与温暖。
暮色漫进阳台时,桂芬又敲起了《运动员进行曲》,杨连弟坐在旁边,跟着鼓点轻轻打拍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只军绿色的小军鼓上,像是把五十多年的岁月,都揉进了这清脆的节奏里,成了永远不会褪色的、属于他们的情歌。